六歲那年的臘八粥香氣里藏著血腥味。
老禿頭脖頸上的褐色胎記像條蜈蚣,隨著吞咽動作在林靈兒眼前蠕動。他布滿繭子的手從她的棉襖下擺鉆進去時,銅手爐翻倒在青磚地上,炭火濺出猩紅星子。
"媽!"林靈兒踉蹌著沖進廚房,撞翻了一簸箕泡發的干筍。母親正在給妹妹剝糖炒栗子,絳紫色綢衫袖口的翡翠鐲子撞在青花瓷碗上,叮當一聲。
"老周爺爺他..."林靈兒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右耳突然火辣辣地疼。母親甩了甩打人的左手,金鑲翡翠戒指在冬日慘白的陽光下閃過寒光。
"小小年紀就會編瞎話!"她揪著林靈兒的耳朵往西廂房拖,繡著纏枝蓮的棉鞋底碾過方才灑落的干筍。妹妹捧著栗子跟在后頭,粉緞子棉襖袖口沾著糖霜。
老禿頭正在藤椅上打盅,酒糟鼻泛著油光。母親突然把林靈兒往前一推:"周叔,這丫頭不聽話您盡管管教。"林靈兒踉蹌著撲到那個散發著酒臭的懷抱里,后頸立刻被鐵鉗似的手掌扣住。
青瓷碗摔碎的聲響驚醒了所有人。林靈兒攥著鋒利的瓷片往那只手上扎,溫熱的血濺在窗欞糊的桑皮紙上。母親尖叫著撲過來時,她本能地舉起右手格擋――翡翠鐲子撞上瓷片,在掌心刻出一道月牙形傷口。
廚房的蒸汽在梁柱間結成冰棱時,林靈兒學會了蹲在灶臺后面吃飯。妹妹的粉彩小碗里永遠堆著臘肉和雞腿,林靈兒的粗陶碗底沉著幾片菜幫子。
"菜蒲包。"母親舀著砂鍋里的腌篤鮮冷笑。滾燙的湯匙突然戳到林靈兒額頭上,油漬在眉間暈開。妹妹噗嗤笑出聲,銀勺子上沾著的火腿油星滴在她簇新的繡花裙上。
林靈兒縮在條凳邊緣扒飯,竹筷突然被抽走。"小老鼠偷米似的。"母親把整碗雪里蕻炒肉絲推到妹妹面前,"看看你妹妹吃飯多斯文。"妹妹耳垂上的金丁香墜子晃呀晃,晃碎了窗紙外漏進來的月光。
閣樓木板縫里漏下零星光斑,林靈兒數著那些光斑等天明。五更天打水時,井臺上結的冰映出她腫脹的右臉――昨夜妹妹說新襖子沾了菜湯,母親用銅尺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