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八十九塊三。”女孩的聲音清脆。
王娟下意識地低下頭,準備從舊錢包里掏錢。她感到那目光似乎帶著審視,也許在看她洗得發白的衣領,也許在看她未施脂粉的憔悴面容。她感到臉上有點發燙,握著錢包的手指微微收緊。
“大姐,”收銀員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點笑意,“您這頭發顏色其實挺好看的,自然黑,又厚實,比我們漂染的強多了,顯得氣色好。”
王娟猛地抬起頭,愣住了,撞進收銀員女孩坦率明亮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沒有她想象中的憐憫或比較,只有一種純粹的、對陌生人的友善和肯定。那目光清澈見底,映著她自己驚愕的臉。
“啊?謝…謝謝。”王娟有些結巴,心頭那堵厚厚的、名為自卑的墻,似乎被這意外的鑿子輕輕敲開了一道細縫。
回到樓下,正碰上李偉抱著玩累了睡著的小宇。他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遞給她。小宇在媽媽懷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王娟抱著兒子溫軟的小身體,像抱住了一小片沉甸甸的港灣。她抬頭看向李偉,第一次沒有躲閃他的目光。
“結束了?”
“嗯。”李偉應了一聲,視線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似乎想從她平靜的神色里找出點什么。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無名指上的婚戒,一個小小的、習慣性的動作。
王娟沒再說什么,只是抱著兒子,轉身走向單元門。夕陽的金輝給她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邊。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不再有那種隨時想縮起來的瑟縮。懷里兒子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臂彎,也穩穩地落在她心上。她不再去想照片里的背影,不去想商場里那些光鮮的陌生人,甚至不去深究此刻李偉落在她背后的目光里究竟藏著什么。
收銀臺女孩那句無心卻真誠的“氣色好”,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進了她心里那片被遺忘的荒原。原來,在別人的眼中,她并非一無是處。原來,她擁有的這頭未經漂染、厚實的黑發,也是一種值得肯定的存在。原來,她并非只能活在別人的審視和丈夫的沉默回避里。
樓道里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暖黃的光傾瀉下來,照亮她腳下的臺階。她微微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小宇溫熱的小臉貼著她的脖頸,均勻的呼吸拂過皮膚。那一刻,一種奇異的平靜包裹了她。鏡子里的憔悴也好,照片里的灰暗也罷,甚至丈夫那令人心寒的疏離……它們依然存在,像水槽里待洗的碗,像窗臺上蔫掉的綠蘿,是她生活里真實的、無法立刻抹去的部分。但此刻,它們帶來的刺痛似乎被一種更堅韌的東西隔絕開了。
她低頭,輕輕用臉頰蹭了蹭兒子柔軟的發頂。那沉甸甸的依靠感,清晰地傳遞著一種無聲的確認――她在這里,她抱著她的孩子,她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這每一步本身,就是意義。別人的目光,丈夫的沉默,乃至整個喧囂世界貼在她身上的標簽,在這一刻都失去了重量。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穩穩地向上走去。頭頂的燈光隨著她的腳步一層層亮起,像是在為她無聲地點亮前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