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時分,幼兒園門口熙熙攘攘。趙小虎的媽媽拉著兒子的手,一眼就看到了兒子紅腫的眼睛和垂頭喪氣的模樣。幾句輕聲詢問后,這位母親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目光如炬,穿過人群,牢牢鎖定了被保姆牽著、依舊一副小公主派頭的林妙妙。
“林妙妙!”趙小虎媽媽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嘈雜,“又是你!你又欺負我們家小虎了是不是?”她幾步上前,居高臨下地瞪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小小年紀,心思怎么這么毒?拉幫結派,孤立同學,誰教你的?你家大人就這么教你的?”
這聲質問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其他幾位家長連日積壓的怨氣。王子涵的奶奶也擠了過來,指著林妙妙,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就是她!天天指揮這個,孤立那個!我家涵涵在家哭了好幾回,說妙妙不讓他跟別人玩!這叫什么事兒啊!”另一位爸爸臉色鐵青,想起自己孩子回家悶悶不樂的樣子,也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簡直是個小禍害精!”
指責像冰雹般砸下。林妙妙被保姆下意識地護在身后,她那張總是揚著的小臉第一次有些發白。她緊緊抿著嘴唇,長長的睫毛急促地扇動著,倔強地不讓眼眶里的水汽凝結。她看著周圍一張張憤怒的、充滿厭惡的成年人的臉,看著那些被她“統治”過的小伙伴此刻躲在家長身后、投來的復雜目光――有害怕,有疏離,甚至隱隱有一絲……痛快?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的茫然攫住了她。那些曾經讓她感到掌控一切、無比得意的“游戲”,此刻仿佛變成了無形的荊棘,緊緊纏繞著她小小的身體。保姆拉著她,幾乎是半拖半抱地,狼狽地逃離了這充滿敵意的包圍圈,留下身后一片壓抑的議論和指指點點。
林妙妙被暫時帶離了幼兒園幾天。那幾天,陽光房里的空氣仿佛都輕快了許多。積木城堡可以隨心所欲地搭建,哪怕歪歪扭扭也不會有人尖聲指責;彩色的橡皮泥可以自由地捏成任何想象中的怪物,不用擔心被嘲笑“難看”;分享小熊餅干時,孩子們會互相謙讓,挑走不那么完美的也笑嘻嘻的。孩子們的笑聲恢復了最初的喧鬧和無拘,那片巨大的彩虹地墊上,似乎真的重新灑滿了純粹的陽光。
幾天后,林妙妙回來了。她依舊穿著漂亮的裙子,頭上的蝴蝶結依舊閃亮。但當她再次踏入陽光房時,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孩子們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她,眼神里不再是過去那種帶著畏懼的閃躲,而是一種平靜的、甚至有些疏離的打量。
林妙妙習慣性地走向那堆最漂亮的軟積木――那是她往日“城堡”的基石。她的小手習慣性地伸向最大的一塊藍色積木。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將觸碰到時,旁邊一個正在搭火車軌道的男孩,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她,非常自然地伸手拿走了那塊藍色積木,塞進了他的軌道里。
林妙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愣了一下,目光轉向旁邊幾個正在玩過家家的女孩。她走過去,想加入她們分配好的“媽媽”或者“姐姐”的角色。然而,那幾個女孩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繼續專注地擺弄她們的小鍋小碗,低聲商量著“寶寶”該吃什么,并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一絲期待或緊張地等待她的“安排”或“命令”。
她站在色彩斑斕的地墊中央,穿著最耀眼的裙子,卻像一個誤入別人慶典的局外人。陽光透過玻璃頂棚,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映得她裙子上的亮片閃閃發光,卻無法驅散她周身彌漫開來的、越來越濃的困惑和一種……空蕩蕩的冷意。那些她曾經無比嫻熟、能輕易挑起紛爭或贏得服從的“心思”――挑撥離間的話語,威脅孤立的眼神,劃分陣營的小動作――此刻都失去了魔力,如同失效的魔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想重新找回那種掌控一切的熟悉感覺,但最終,什么聲音也沒有發出來。她只是慢慢地、有些僵硬地,獨自走向了角落那個無人問津的小滑梯。
陽光房的喧鬧依舊,積木碰撞聲,橡皮泥的拍打聲,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聲,匯成一片生機勃勃的背景音。只有那個小小的滑梯上,穿著漂亮蓬蓬裙的身影,顯得格外安靜,也格外渺小。
她爬上去,又滑下來,一遍又一遍,機械地重復著。陽光將她小小的影子投在空蕩蕩的滑梯底部,那影子看起來,像一座無人朝拜的、孤獨的城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