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升學考試，曉梅以全鎮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縣重點中學。而曉剛的成績只夠上鎮上的普通中學。

“咱家供不起兩個縣重點的學生。”母親在飯桌上宣布，“曉梅就去鎮中讀吧，離家近，還能幫家里干活。”

曉梅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第一次直視母親的眼睛：“為什么？我考得比他好！”

“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母親不以為然，“你弟弟是男孩，將來要撐起這個家的。”

最終，曉剛被送進了縣重點中學，而曉梅只能留在鎮上的中學。每天放學后，她要做飯、洗衣、打掃，直到深夜才能開始寫作業。有時累得眼皮打架，真想倒頭就睡，但腦海里總會浮現出那盤長滿綠毛的藕盒。

那盤藕盒成了她的懸梁錐，在她困倦時狠狠刺她一下。

三年后，曉梅以鄉鎮中學第一名的成績被縣城最好的高中錄取。而曉剛勉強混了個初中畢業證，死活不愿再上學了。

“姐，你真厲害。”曉剛難得地對她說了一句好話，然后又補充道，“媽說以后你掙錢了，要給我在縣城買套房。”

曉梅沒有回答。她看著弟弟那張被寵壞的臉，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高中的生活依然清苦。母親給的生活費只夠吃最便宜的素菜。每當同學們在食堂吃肉時，那香味就像無形的鉤子，勾起她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她學會了狠狠地吸幾口氣，假裝自己也嘗到了那些美味。

晚自習后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她一遍遍想象那些美食的味道：紅燒肉的濃郁、糖醋里脊的酸甜、炸藕盒的酥脆...她在心里列了一張長長的清單，發誓等工作后一定要把這些全部吃個夠。

大學四年，曉梅靠打工和獎學金維持生活。她給孤寡老人當看護，替人家跑腿，假期去餐廳端盤子...只要能掙錢，她什么都干。手里的錢漸漸多起來，她開始嘗試那些只在夢中出現的美食。

第一次領到工資，她去了城里最好的餐廳，點了紅燒肉、糖醋魚、炸藕盒...擺滿了整張桌子。她慢慢地吃著，每一口都細細品味。可是當炸藕盒送入口中的瞬間，她突然感到一陣惡心――那盤發霉的藕盒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她沖進洗手間，把剛才吃下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

原來，有些傷口，是再多美食也治愈不了的。

畢業后，曉梅進了省城一家大公司，憑借勤奮和聰明很快獲得了晉升。母親對她的態度開始轉變，主動打電話關心她的生活，時不時暗示家里缺這個少那個。

曉梅每次都滿足母親的要求，把公司發的福利悉數拿回家。面子和里子都有了，母親開始在親戚鄰居面前炫耀女兒的孝順和能力。

有時，曉梅會忍不住諷刺幾句：“你怎么好意思主動跟我要？當初怎么苛待我的，不記得了？”

母親總是茫然地搖頭：“不記得...哪有這種事？”

二十九歲那年，曉梅升職加薪，并嫁給了公司的部門經理陳建平。婚禮上，母親笑得合不攏嘴，逢人便夸女兒有出息。

回門那天，母親張羅了一桌好菜，全是曉梅小時候吃不到的。曉梅看著滿桌的菜肴，心里明鏡似的――母親只是在討好她。如今父親病逝，母親年事已高，兒媳不待見，兒子靠不住，只有她這個事業有成的女兒才是養老的依靠。

“曉梅，嘗嘗這個炸藕盒，媽特意給你做的。”母親的聲音把曉梅從回憶中拉回現實。

那盤金黃酥脆的藕盒就擺在面前，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曉梅的胃又開始抽搐。

“媽，我不吃這個。”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為什么啊？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嗎？”母親不解地問，“那時候你多饞啊，看見藕盒口水都流下來了！”

曉梅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看著母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媽，我饞的不是那一口吃的，我饞的是平等的愛啊！”

母親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屋子里一片寂靜，只有電視里春晚的重播在喧鬧著。

曉梅站起身，拿起外套：“建平，我們走吧。”

走出門外，冬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發疼。曉梅深深吸了一口氣，白霧在冷空中散開。

“你沒事吧？”陳建平關切地問。

曉梅搖搖頭，挽住丈夫的手臂：“我只是終于說出來了。”

車子駛出小區時，曉梅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還站在陽臺上，望著他們的方向，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瘦小。

那一刻，曉梅突然明白，那盤發霉的藕盒，不僅腐壞在了三十年前的冬天，也腐壞了她和母親之間最后的溫情。

而如今，她終于可以從那個永遠吃不飽的小女孩的陰影中走出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