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燈光有些暗了,林秀云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繼續翻炒鍋里的土豆絲。油煙氣纏繞著爬上她花白的鬢角,在那里凝結成細密的水珠。窗外的天色已經暗透,對面樓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像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她關掉煤氣灶,將菜盛進那只用了十幾年的青花盤里。盤子邊緣有一道細微的裂痕,是她三年前不小心磕的,當時周國強皺了皺眉,說了句“怎么這么不小心”。她沒說話,只是用透明膠帶從背面貼好,繼續用到現在。
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是某個抗戰劇的槍炮聲。周國強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瞇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打,跟著電視劇里的音樂節奏。林秀云端菜出來時,他抬了抬眼:“飯好了?”
“好了。”她簡短地回答,又轉身進廚房端湯。
這頓晚飯和過去三十年里的無數個夜晚沒什么不同:兩菜一湯,米飯蒸得稍軟――周國強的胃不好。林秀云吃得慢,偶爾抬頭看看丈夫。五十八歲的周國強頭發稀疏了許多,但身板還算挺直。他專注地吃著飯,筷子精準地夾起肉片,很少碰蔬菜。
“今天去應聘了?”林秀云輕聲問。
周國強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嗯,成了。下周一上工。”
“照顧那個偏癱老人?”
“對,姓王,兒子在外地,雇人照顧。”周國強扒了口飯,聲音含糊。
林秀云放下筷子:“一個月給多少錢?”
“三千。”周國強沒有抬頭。
“三千?”林秀云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這點工資太少吧?你為什么不讓她多漲點呢?”
周國強終于抬起頭,眼神有些躲閃:“人家病了,咋好意思漲呢?”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什么。林秀云看著丈夫,看著他微微下垂的嘴角,看著他不敢與她對視的眼睛。三十年了,她太熟悉這樣的表情――每當他有所隱瞞時,就會這樣。
她沒有再問,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土豆絲放進嘴里。味道有些淡了,她忘了放鹽。
飯后,周國強又坐回沙發上看電視。林秀云在廚房洗碗,水流嘩嘩地沖過碗碟,泡沫泛起又破滅。她盯著那些轉瞬即逝的泡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那是1988年,她二十八歲,周國強三十。他們結婚五年,兒子剛滿三歲。周國強在建筑工地打工,每個月回來一次,帶回皺巴巴的幾百塊錢。她把錢仔細數好,留出一部分給兒子買奶粉,剩下的存起來,想攢夠了換個大點的房子。
那天周國強回來得比平時早,臉上帶著笑,從兜里掏出一個紫砂茶杯:“工頭發的,說是好茶具。”林秀云接過來,杯身溫潤,刻著細小的竹葉紋路。她很高興,不是為杯子,是為丈夫記得她愛喝茶。
晚上,她給周國強整理換洗衣服時,從他褲兜里摸出一張揉皺的紙。展開來看,是工資條,上面的數字比她知道的多了五十塊。她捏著那張紙,在昏暗的燈光下站了很久。最后,她把它重新揉皺,扔進了灶膛。
火苗躥起來,吞沒了那張紙。林秀云轉身,看見周國強已經睡著,發出均勻的鼾聲。她走到床邊,為他掖了掖被角。
那是第一次。后來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工資條變成了口頭說的數字,差距從五十變成一百、兩百。林秀云問過,周國強總是有理由:工頭扣了伙食費、工具損耗費、這個月活少……后來她就不問了。問有什么用呢?錢已經花了,吵一架也回不來。
碗洗好了,林秀云擦干手,走到陽臺上。夜晚的風有點涼,她抱了抱手臂。樓下有對年輕情侶走過,女孩笑得很大聲,男孩摟著她的肩。林秀云看著,忽然覺得那像是上輩子的事。
她和周國強也有過那樣的時光。雖然窮,但周國強會在她生日時帶她去吃一碗加肉的拉面,會把唯一一件厚外套披在她身上。她記得有一次她生病發燒,周國強守了一夜,用濕毛巾一遍遍給她擦額頭。那時她覺得,窮一點沒關系,苦一點也沒關系,只要兩個人一條心。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也許是從周國強換工作的頻率越來越高開始。建筑工、裝卸工、保安、送貨員……他總說上一份工作太累、老板太摳、同事不好相處。每換一次工作,工資就變得更模糊一些。林秀云從不過問細節,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開支壓了又壓。
她開始上班,在紡織廠做女工,三班倒。下班后趕回家做飯、帶孩子、收拾屋子。婆婆從不過來幫忙,反而常說:“我兒子在外面辛苦,你要多體諒。”林秀云體諒了,體諒了三十年。
兒子上小學那年,需要交一筆贊助費。林秀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差得遠。她跟周國強商量,周國強皺著眉:“那么多?學校是不是亂收費?”最后錢還是湊齊了,林秀云回娘家借了一半。周國強知道后,臉色難看了一整天,說這樣讓他在丈母娘家面前沒面子。
林秀云當時想說:如果你掙的錢夠,我需要去借嗎?但她沒說出口。她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把話咽回肚子里。吵架要力氣,而她太累了。
兒子上初中、高中、大學,每一次用錢的時候都是一場無聲的戰爭。周國強的工資永遠是“剛夠生活”,永遠有各種理由不能多拿回家。林秀云的工資成了家里的主要支柱,但她從不抱怨。她對自己說:男人要面子,在外面要應酬,不能讓他太難堪。
她省吃儉用,一件衣服穿十年,鞋子補了又補。周國強偶爾會給她買點東西――一條廉價的圍巾、一盒過期的點心。她每次都高興地收下,然后更努力地對他好。她以為這樣能換來真心,以為總有一天他會懂她的付出。
陽臺的門被推開,周國強走出來:“站這兒干嘛?風大,進去吧。”
林秀云轉過身,借著客廳透出的光,她仔細看了看丈夫的臉。五十八歲,皺紋已經很深了,眼袋明顯,嘴角有兩道深深的紋路。這張臉她看了三十多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紋。但此刻,她忽然覺得陌生。
“國強,”她輕聲說,“那個照顧老人的工作,真的只有三千?”
周國強移開視線:“嗯,就三千。現在工作不好找。”
“可我聽說,照顧偏癱老人,至少四千起步。”
“你聽誰說的?”周國強聲音高了些,“人家情況特殊,家里也不富裕……”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富裕?”林秀云打斷他,聲音依舊很輕,但很穩,“你去過他家了?見過他家人了?”
周國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過了一會兒,他擺擺手:“行了行了,我說三千就三千。你愛信不信。”說完轉身回了屋。
林秀云站在陽臺上,夜風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她想起白天見到的老友李梅。李梅聽了她這些年的故事,沉默了很久,最后說:“秀云,一個不心疼你的男人,不會對你真心的。你越對他好,他越覺得你沒價值。”
當時林秀云還有些不高興,覺得李梅不懂。現在站在寒風中,她忽然明白了。三十年的付出,三十年的體諒,三十年的沉默,換來的不是感激,而是習以為常,甚至是輕視。周國強已經習慣了她的付出,就像習慣空氣的存在,不會珍惜,不會感恩。
她走進屋,周國強已經關了電視,準備洗漱。林秀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紫砂茶杯。杯子還在,用了三十年,內壁已經積了厚厚的茶垢。她曾經很喜歡這個杯子,因為那是周國強送她的少數禮物之一。但現在她看著它,忽然覺得它像一個諷刺――連禮物,都是他用隱瞞下來的錢買的。
周國強從衛生間出來,見她還在沙發上,皺了皺眉:“還不睡?明天不是要早起?”
“明天我休息。”林秀云說。
“哦。”周國強應了一聲,走進臥室。
林秀云沒有動。她拿起那個紫砂杯,走到廚房,把它扔進了垃圾桶。杯子落在塑料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站在那里看了幾秒,然后打開水龍頭洗手,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晨,周國強起床時,林秀云已經做好了早餐。和往常一樣,粥、饅頭、咸菜。周國強坐下,順手去拿茶杯,發現位置空著。
“我杯子呢?”
“扔了。”林秀云平靜地說,“太舊了,該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