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款時,她想起婆婆幫弟弟家蓋的三層樓,想起婆婆在深圳給弟弟的服裝廠干活,想起婆婆幫弟弟帶大兩個孩子。付出了這么多,最后還是要被趕回鄉下。
而她自己,什么都沒從婆婆那里得到過,卻要出錢修繕老房子,要買新床品。
這世道,有時候不講付出與回報,只講誰更硬氣。
回家的路上,陳素芳路過一家毛線店,櫥窗里掛著各色毛衣。她駐足看了一會兒,想起那件被嫌棄的紫色毛衣。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會買嗎?大概不會了。有些傷害一次就夠,有些人一次就看透。
到家時,李建國不在。陳素芳把新買的床品放在沙發上,開始準備晚飯。切土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母親。
“芳啊,這周末回來嗎?你爸買了條大魚,說等你回來做酸菜魚。”
“回,丫丫也回來。”陳素芳的聲音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那好那好,我再去買點你愛吃的筍。”母親高興地說,“對了,上次你買的那件外套,我穿去老年大學,她們都說好看,問我在哪買的……”
陳素芳聽著,眼眶忽然有點熱。同樣的付出,在不同的人那里,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回應。母親總是感恩,婆婆總是嫌棄。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心的問題。
李建國晚上回來時,看到沙發上的新床品,愣了一下:“真買新的了?”
“不然呢?”陳素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你什么時候回去?”
“下周末。”李建國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素芳,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陳素芳盛飯的手頓了頓:“看她怎么被趕出弟弟家?看她怎么罵我這個‘不孝’的大兒媳?李建國,我沒那么閑。”
“她畢竟老了……”
“她老了我就要忘記她做過的一切?”陳素芳放下飯碗,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她詛咒我女兒的時候,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會老?她挑撥我們夫妻關系的時候,怎么不想想自己也會有需要兒子的一天?”
李建國不說話了,低頭吃飯。這是他們多年的相處模式――她控訴,他沉默。沉默不是認錯,只是逃避。
夜里,陳素芳睡不著,輕輕起身來到女兒房間。女兒在外地上班,房間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書架上擺著很多獎狀,從小學到大學。陳素芳的手指撫過那些獎狀,想起女兒小時候,每次拿獎狀回家,婆婆總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她當時氣得發抖,但李建國說:“媽是老思想,你別往心里去。”
怎么能不往心里去?那些話像針,扎在心上,拔出來有孔,不拔一直疼。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弟媳王秀梅發來的信息:“嫂子,媽月底搬回去,你那邊方便的話,讓大哥早點回來幫忙收拾。”
陳素芳盯著那條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她沒有問為什么突然這么急,沒有問婆婆是什么反應,沒有問弟弟的態度。都不重要了。婆婆終于要回到她自己的老房子里,離陳素芳的生活兩百公里遠。這兩百公里,將是她們之間最合適的距離。
周末,李建國收拾行李。陳素芳把新買的床品裝進袋子,又放了幾條新毛巾,一支老人用的電動按摩棒――這次她學聰明了,發票一起放進去,價格明明白白。
“這些夠了嗎?”她問。
李建國看了看:“夠了。其實……你不用買這么貴的。”
“不貴,配你娘正好。”陳素芳說,語氣里沒有諷刺,只是陳述事實。
李建國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臨出門時,他回頭:“我大概去三天。”
“嗯。”
“你……一個人在家注意安全。”
“知道。”
門關上了。陳素芳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家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走到陽臺上,看著李建國提著行李走出樓道,走向小區門口。
天空是那種初冬特有的灰藍色,很高,很遠。樓下有孩子在玩滑板車,笑聲脆生生的。幾個老人在健身器材區閑聊,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
陳素芳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經過客廳時,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下的那個舊抽屜上。她走過去,打開,拿出那套淡藍色小碎花的舊床單。
床單洗得很軟了,有陽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陳素芳把它展開,對著光看那些幾乎褪色的小碎花。然后她重新疊好,放回抽屜。
這套床單,還是留給未來的外孫吧。有些東西,值得等待;有些人,不值得付出。
手機又響了,是女兒發來的自拍照,背景是公司的食堂,她舉著一杯奶茶,笑得燦爛。配文:“媽,這周末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陳素芳笑了,真正地、放松地笑了。她回:“好,媽給你做,管夠。”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陳素芳沒有開燈,就著漸濃的暮色,開始規劃周末的菜單。紅燒肉要買五花肉,女兒愛吃肥瘦相間的;酸菜魚要買黑魚,刺少;再炒個青菜,煲個湯……
至于鄉下正在發生什么,婆婆會不會罵她買的東西,弟媳是不是終于松了一口氣,老房子修得怎么樣――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三十年了,她終于學會了把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責任和指責,輕輕放下。就像放下那件從未被珍惜的紫色毛衣,就像放下那些本該被溫柔以待卻換來惡語的歲月。
夜色完全降臨,陳素芳打開燈,溫暖的燈光充滿房間。她系上圍裙,開始準備自己的晚餐。一個人的晚餐,簡單,但可以做自己愛吃的。
廚房里漸漸響起切菜聲,水沸聲,油煎聲。這些聲音尋常,但在這一刻,格外踏實,格外安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