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一次見到未來嫂子蘇曉是在自家客廳。蘇曉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安安靜靜坐在沙發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只容易受驚的鳥。母親張秀英坐在主位,用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這個即將成為林家兒媳的女孩。
“小蘇家里是做什么的?”張秀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父母都是小學老師,已經退休了。”蘇曉輕聲回答,聲音很柔,但背挺得筆直。
“哦,教師家庭,挺好。”張秀英點點頭,但林薇聽出了母親語氣里那點不易察覺的輕蔑。她知道母親在想什么――蘇曉的父母只是普通教師,而林家是做建材生意的,雖不算大富大貴,但在本市也有三套房產,一輛奧迪a6停在車庫里。
哥哥林浩坐在蘇曉旁邊,手悄悄在背后碰了碰蘇曉的手背,一個細微的安慰動作。林薇看著這一幕,心里五味雜陳。她為哥哥找到真愛高興,又隱隱擔心母親這關不好過。
果然,蘇曉一走,張秀英就開了口:“家庭條件差了點。不過既然你喜歡,媽也不說什么。只是彩禮方面,咱們得按規矩來。”
“媽,您說。”林浩顯然松了口氣。
“八萬八,圖個吉利。不過――”張秀英拖長了聲音,“錢都在理財里,暫時取不出來。先給五萬,剩下的婚后補上。”
林浩皺眉:“媽,咱家不是有現錢嗎?”
“你懂什么!理財提前取要損失多少利息?”張秀英瞪了兒子一眼,“要是她真心想跟你過日子,不會在乎這三萬兩萬的。”
林薇忍不住插嘴:“媽,這樣不好吧?說好的八萬八,少給這么多,蘇曉家會不會有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張秀英不以為然,“要是為這點錢鬧,正好說明她看中的是咱家的錢,不是林浩這個人。”
林浩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林薇看著他妥協的背影,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二
蘇曉果然“好說話”。當林浩支支吾吾說起彩禮只能先給五萬時,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微笑:“沒關系,反正都是走個形式。”
林浩如釋重負,抱住她:“曉曉,謝謝你理解。我媽就是那樣,把錢看得重,但她心不壞。等結了婚,剩下的錢我一定讓她補上。”
蘇曉靠在他懷里,輕聲說:“我不要錢,我只要你對我好。”
婚禮前一周,林薇看見母親在數紅包。厚厚的紅包里,母親只抽出了八張百元鈔,換成了八十八元零錢。
“媽,您這是干什么?”林薇震驚地問。
“改口紅包,意思意思就行了。”張秀英頭也不抬,“八八,發發,多吉利。”
“可這也太少了吧?親戚們看著呢!”
張秀英終于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林薇看不懂的執拗:“就是要讓人看看,這媳婦在咱家是什么地位。免得她進了門,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林薇倒吸一口涼氣。她突然明白了,母親根本不是在乎那點錢,而是在用這種方式確立自己的權威,給新進門的兒媳一個下馬威。
“媽,您這樣哥哥會難做的。”林薇試圖勸解。
“你哥就是個實心眼,被那女的迷住了。”張秀英冷笑,“我得讓他明白,這個家里誰說了算。”
林薇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她知道,母親已經鉆進了一個自己編織的牛角尖,誰也拉不回來。
三
婚禮那天熱鬧非凡。蘇曉穿著潔白的婚紗,美得讓林薇都看呆了。交換戒指時,林浩的手在抖,蘇曉的眼里有淚光。那一刻,林薇真心為他們高興。
直到敬茶環節。
張秀英和林父坐在高堂椅上,蘇曉端著茶跪在軟墊上:“媽,請喝茶。”
張秀英接過茶,喝了一口,然后遞出那個薄薄的紅包。林薇看見蘇曉接過紅包時手指頓了一下――顯然,她感覺到了厚度的異常。
蘇曉抬起頭,看著張秀英,眼神里有詢問。張秀英避開了她的目光,轉頭對賓客笑道:“新媳婦茶真香!”
儀式繼續。林薇提心吊膽,生怕出什么岔子。好在一直到婚禮結束,蘇曉都表現得體大方,笑容得體。
親戚們開始陸續離開,只剩下幾家近親還在酒店包廂里聊天。張秀英正得意地跟姑媽炫耀:“現在的年輕人,就得讓他們知道規矩……”
話音未落,一個紅色的小東西劃過空中,“啪”地打在林浩臉上,然后落在地上。
全場瞬間安靜。
那是張秀英給的紅包,封口已經撕裂,里面八十八元零錢散落出來。
蘇曉站在包廂中央,婚紗還沒換下,臉上的妝容精致,眼神卻冷得像冰。她一字一句地說:“林浩,你們家的規矩,我高攀不起。”
說完,她轉身就走。林浩愣了兩秒,撿起地上的紅包,看向母親:“媽,這里面是多少錢?”
張秀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八十八,多吉利的數……”
“八十八?”林浩的聲音在發抖,“您給我的臉,就值八十八?”
“你吼什么吼!”張秀英也來了火,“為了個外人,跟你媽這么說話?我白養你這么多年了!”
“她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林浩把紅包摔在桌上,追了出去。
包廂里死一般的寂靜。姑媽尷尬地起身:“那什么,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
親戚們匆匆離開,留下張秀英一個人站在滿桌殘羹冷炙前。林薇走過去,輕聲說:“媽,您這次真的過分了。”
“我過分?”張秀英猛地轉身,眼睛通紅,“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為了個女人當眾給我難堪!你看見沒有?他眼里還有我這個媽嗎?”
林薇看著母親扭曲的臉,忽然感到一陣寒意。這不是她認識的母親。她記憶里的母親雖然強勢,但講道理,疼愛子女。可眼前這個人,仿佛被什么附身了一般,眼中只有偏執和怨恨。
四
林浩和蘇曉還是結婚了,但婚禮的裂痕已經產生。按照張秀英的要求,新婚夫婦搬進了林家的另一套房子,和父母同住。
“住在一起,我好照顧你們。”張秀英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笑,但笑意未達眼底。
林薇知道,母親是想把蘇曉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好地“管教”。
沖突從餐桌開始。
蘇曉海鮮過敏,這點林家人都知道。可搬進來后的第一頓飯,張秀英做了一桌海鮮:清蒸螃蟹、油燜大蝦、蒜蓉扇貝,唯一一個素炒青菜,上面還澆了一層蝦油。
“媽,曉曉不能吃海鮮。”林浩皺眉。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張秀英一拍腦門,“光想著你們愛吃海鮮了。不過小蘇啊,這蝦油提鮮,你不吃海鮮,嘗嘗青菜總行吧?”
蘇曉看著那盤泛著油光的青菜,沉默了幾秒,然后端起碗:“我吃白飯就行。”
“那怎么行!營養要均衡。”張秀英不由分說地往蘇曉碗里夾了一筷子青菜,“嘗嘗,就一點點,沒事的。”
林薇看見蘇曉的手在桌下攥緊了。但她什么也沒說,默默吃下了那口青菜。
當晚,蘇曉全身起紅疹,連夜去了醫院。醫生說是嚴重過敏反應,再晚點可能會喉頭水腫導致窒息。
從醫院回來,林浩第一次對母親發了大火:“媽!您明知道曉曉過敏,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怎么知道她這么嬌氣?”張秀英不以為然,“一點蝦油而已。再說了,嫁到咱們家,就得適應咱們家的飲食習慣。總不能因為她一個人,全家都不吃海鮮吧?”
“那您至少可以做幾個她能吃的菜!”
“我做了一輩子飯,還要你來教?”張秀英聲音也高了起來,“林浩,我告訴你,你別娶了媳婦忘了娘!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林浩看著母親,眼神從憤怒逐漸變為失望。他什么也沒說,轉身回了房間。
第二天,林浩告訴父母,他和蘇曉要搬出去租房子住。
張秀英炸了:“為什么?家里住得不舒服嗎?我天天給你們做飯洗衣,還做出罪來了?”
“媽,我們需要自己的空間。”林浩的聲音很平靜,但這種平靜讓張秀英更慌了。
“空間?什么空間?你們是不是嫌我礙眼?”張秀英的眼淚說來就來,“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現在你為了個女人,要把你媽扔了?”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張秀英哭喊著,“你今天要是搬出去,就別認我這個媽!”
一直沉默的林父終于開口:“秀英,少說兩句。孩子們大了,想自己住就自己住吧。”
“連你也幫他們說話?”張秀英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好好好,你們都嫌我多余,我走!”
她真的開始收拾行李。林浩去攔,林父嘆氣,最終搬出去的事暫時擱置了。
但只過了三天,蘇曉再次過敏――這次是在公司吃完外賣后。外賣是張秀英“順路”送到蘇曉公司的,一份海鮮粥。
“我真的不知道那家粥店的海鮮粥里有蝦米啊!”張秀英在電話里對林浩解釋,聲音委屈巴巴。
林浩什么也沒說。周末,他帶著蘇曉悄無聲息地搬走了。等張秀英發現時,出租屋里已經空空如也。
五
林父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給兒子買套房。
“反正早晚要買,現在買了,他們也不用付租金,咱們還能經常去看看。”林父說。
張秀英激烈反對:“憑什么?他為了那個女人搬出去,我們還要倒貼錢給他買房?”
“那是你兒子!”林父難得強硬,“你非要把他越推越遠才滿意嗎?”
張秀英沉默了。過了幾天,她突然改了主意:“買房可以,但只能付首付,貸款我們來還。等過幾年,他們經濟條件好了,自己還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