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廚房那扇半舊的紗窗,斜斜地打在陳嵐臉上。六點一刻,這個時間本該屬于咖啡的香氣和一片全麥吐司的寧靜,但今天不同――婆婆李桂芳那高亢的嗓音劃破了清晨的靜謐。
“快搭把手!親戚剛殺的五只活鴨,新鮮得很,你趕緊拔干凈毛,等會兒全部給你姐送過去,她最近帶孩子累,得補補。”
陳嵐的手停在半空中,指間還夾著準備放入咖啡機的濾紙。她轉過身,看見婆婆提著兩個紅色塑料袋站在廚房門口,袋口滲出暗紅色的血水,滴在剛擦過的地磚上。五只被割喉的鴨子歪著頭擠在一起,羽毛凌亂,灰褐色的眼皮半耷拉著,像在無聲控訴著什么。
廚房里瞬間彌漫起生肉特有的鐵腥味,混合著家禽羽毛的土腥氣。陳嵐胃里一陣翻涌,強忍著不適走過去。透過塑料袋,她能看見鴨脖子上粗糙的刀口,暗紅色的血凝固在周圍羽毛上。
“媽,”她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這活鴨,拔毛、處理內臟,這么多鴨子,我一個人處理太費勁了,而且……”
話沒說完,李桂芳眉頭一擰,那雙因歲月下垂卻依然銳利的眼睛盯著兒媳:“而且什么?你姐可是你老公的親姐姐,你幫襯點怎么了?這點活兒都嫌累。”
陳嵐咬住下唇。她想說的是,而且她今早九點要交一份設計稿,昨晚加班到凌晨兩點才做完初稿;而且她手腕的腱鞘炎又犯了,醫生建議少做重復性動作;而且大姑姐王雅琴家就在同小區,為什么不能自己處理鴨子?
但這些話卡在喉嚨里,變成一陣沉默。結婚三年,她學會了挑選戰斗――有些話說出來只會引發更大的風暴。
“怎么了?啞巴了?”李桂芳把塑料袋“啪”地放在料理臺上,血水濺到了陳嵐早上剛擺好的那盆綠蘿上。
就在這時,臥室門開了。周明揉著眼睛走出來,短袖t恤皺巴巴的,顯然是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看到廚房里的場景,他愣了幾秒,視線從母親慍怒的臉移到妻子緊抿的嘴唇,再落到那兩袋鴨子上。
“怎么回事?”他聲音還帶著睡意。
李桂芳立刻轉向兒子,語氣軟了三分卻添了七分委屈:“你看看,我就是讓你媳婦幫忙處理幾只鴨子,給你姐送去補補身子,她就推三阻四的。雅琴一個人帶孩子多不容易,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心疼,我這個當媽的能不心疼嗎?”
周明走到料理臺邊,掀開塑料袋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起來:“五只?媽,五只鴨子要弄到什么時候?再說我們家也得留兩只,總不能辛苦半天全給別人。”
“那是你親姐!”李桂芳的聲音陡然拔高,在清晨安靜的公寓里顯得格外刺耳,“送幾只鴨子怎么了?你胳膊肘往外拐,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陳嵐感到一陣熟悉的無力感。這樣的場景,三年來上演過無數次――總是以大姑姐的需要為中心,總是以“一家人”的名義,總是以她的沉默和退讓收場。她看向丈夫,想從他眼中找到一絲同盟的慰藉。
周明深吸一口氣,站到了妻子身邊:“媽,嵐嵐不是你的傭人,沒有義務為大姑姐做這些。要處理也是我來處理,而且必須留兩只給家里,不然這事兒我說什么也不同意。”
李桂芳的臉漲紅了,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抹布重重摔在水池邊:“今天這鴨子,要么她拔,要么就放著臭了!我看你們是不想讓我好過,也不想讓你姐好過!”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陳嵐一直維持的表面平靜。她想起上周,婆婆把她的設計師資格證書從書架上收起來,說“女人家這些東西擺著占地方”;想起上個月,她因為加班錯過家庭聚餐,被念叨了整整一周“不顧家”;想起去年生日,丈夫送她的項鏈被婆婆說“不實用,不如買點金器保值”。
“你這是蠻不講理!”周明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他很少這樣對母親說話,“嵐嵐不是來受委屈的。你要是非要這樣,那這鴨子我直接扔掉,誰也別要!”
空氣凝固了。李桂芳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陳嵐也愣住了,她從未見過丈夫如此堅決地與母親對抗。三年來,他總是在中間調和,勸她“忍一忍”、“媽年紀大了”、“別計較”。
廚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嗡嗡聲。陽光又移動了幾分,正好照在那袋鴨子上,讓那些半凝固的血看起來像發光的紅寶石,詭異而刺眼。
李桂芳的嘴唇顫抖著,她緩緩后退一步,靠在冰箱門上,突然用手捂住臉:“我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娶了媳婦就忘了娘...雅琴一個人帶著孩子,老公常年在外,我不幫她誰幫她?你們就這么冷血嗎?”
她的聲音從憤怒轉為哽咽,那種哭腔陳嵐很熟悉――每次爭論到了關鍵時刻,婆婆就會祭出這一招。果然,周明的表情松動了一些,他看了妻子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為難。
陳嵐知道,這是她的選擇時刻。繼續堅持,可能會讓丈夫難做,婆婆可能會鬧得更兇;妥協,意味著又一次的退讓,意味著她珍貴的工作時間將被五只鴨子吞噬。
她看向窗外,晨光中的城市正在蘇醒,遠處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她想起自己曾經多么熱愛這份設計工作,想起為了平衡家庭和事業付出的努力,想起那些深夜加班后獨自回家的路上,對未來的憧憬和迷惘。
“媽,”陳嵐開口了,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驚訝,“我來處理鴨子。”
周明驚訝地看著她,李桂芳則從指縫中偷瞄她的表情,臉上閃過一絲勝利的得意。
“但是,”陳嵐繼續說,“我九點前要交一份工作,非常重要。所以鴨子只能九點后開始處理。如果您等不及,可以請大姑姐自己來拿,或者您幫忙處理一些。”
她頓了頓,迎上婆婆逐漸沉下來的目光:“另外,既然鴨子是送給大姑姐補身體的,我想她會理解我們留兩只的心意。畢竟,周明最近工作也很辛苦,也需要補補。”
這番話既不激烈也不軟弱,像一塊精心打磨過的石頭,既不會傷人,也不會輕易被打破。李桂芳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陳嵐已經轉身走向書房:“我現在要去完成工作,九點準時開始處理鴨子。”
關上書房門的瞬間,她聽到婆婆在外面壓低聲音對周明說:“你看看她什么態度...”和周明疲憊的回應:“媽,嵐嵐說的有道理...”
陳嵐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書桌上,電腦屏幕還亮著,是她昨晚熬夜完成的設計稿――一個社區公園的改造方案,她的第一個獨立負責的項目。如果通過,不僅會有可觀的獎金,還能讓她在公司的職位更進一步。
她坐下,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調整著設計圖中的一處細節。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她手背上形成一道道光斑。窗外的世界在繼續運轉,車流聲、鳥鳴聲、遠處工地施工的聲音,這些平常的聲響今天聽起來格外清晰,像在提醒她生活仍在繼續,不會因為廚房里的五只鴨子而停滯。
處理鴨子。陳嵐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過年時幫忙拔雞毛的情景。滾燙的水,濃重的禽類氣味,指尖陷入羽毛和皮肉之間的觸感。外婆總是一邊忙碌一邊哼著古老的歌謠,那些旋律和燉肉的香氣一起,構成了她對“家”的最初記憶。
可是現在的廚房,沒有歌謠,只有無聲的對抗和壓抑的怨氣。那些鴨子,本可以是親情的紐帶,卻成了權力爭奪的象征。
門外傳來婆婆刻意壓低的打電話聲:“...雅琴啊,鴨子可能要晚點送過去了...嗯,你弟媳說她要先工作...什么工作那么重要,我也說不清楚...”
陳嵐閉上眼睛,試圖集中注意力。設計圖上,她為一個兒童游樂區設計了一組鴨形搖椅,靈感來自安徒生的童話《丑小鴨》。她想象著孩子們坐在上面搖晃歡笑的樣子,想象著母親們坐在長椅上閑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八點半,她終于完成了最后一遍檢查,將設計稿發送給客戶。合上電腦的瞬間,她感到一陣虛脫,但更多的是完成工作的充實感。
走出書房,她看到周明獨自在廚房里,已經燒開了一鍋水,兩只鴨子被取出來放在水池里。他笨拙地嘗試拔毛,手上沾滿了細小的羽毛。
“不是說了我來處理嗎?”陳嵐走過去。
周明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愧疚:“我想幫你分擔一些。媽去樓下散步了。”
陳嵐沒說話,挽起袖子,戴上橡膠手套。兩人并肩站在水池前,沉默地開始工作。滾水燙過的鴨子散發出一股更濃烈的氣味,羽毛在熱水中變得容易脫落,但過程依然繁瑣。
“對不起,”周明突然說,“我媽她...有時候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