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的水龍頭滴滴答答響著,陳薇第三次擰緊后,水流聲依然頑固地穿透清晨的寂靜。她盯著不銹鋼水槽里殘留的蘋果皮,那些細長的螺旋狀果皮散亂堆疊,像某種枯萎的藤蔓植物。
“薇薇,我的水果呢?”
客廳傳來周明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期待。
陳薇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她深吸一口氣,將最后一塊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插上牙簽,擺進那只印著“世界最佳丈夫”的瓷盤――那是三年前她心血來潮買的,如今看來諷刺至極。
“來了。”她的聲音比預期中平靜。
周明半躺在沙發上看手機,眼睛甚至沒有從屏幕上移開,只是伸出手。陳薇將盤子放在他手邊的茶幾上,瓷盤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這么響做什么?”周明終于抬頭,瞥了她一眼,“你就是我家的奴隸,知不知道?”
他說這話時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閃爍著一種陳薇花了五年婚姻才讀懂的光芒――那不是玩笑,而是測試,是確認自己統治地位的試探。
“奴隸也要有工資的。”陳薇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里沒有波瀾。
周明愣了一下,隨后大笑起來:“喲,今天有脾氣了?快去把陽臺的衣服收了,要下雨了。”
陳薇轉身走向陽臺,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窗外天色確實陰沉下來,遠處傳來悶雷聲。她機械地收著衣服,腦子里卻回放著昨天社區工作會議上自己的發――條理清晰,引經據典,在場領導頻頻點頭。她是社區最年輕的副主任,轄區五個小區的業主群都存著她的號碼,有事情他們找的不是物業,是“陳主任”。
可回到這里,她是“奴隸”。
“媽媽!”
五歲的女兒婷婷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小臉上沾著顏料。陳薇蹲下身,用拇指輕輕擦去女兒臉頰的藍色水彩:“又和奶奶畫畫了?”
“奶奶教我畫向日葵!”婷婷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說周末帶我去游樂場,真的嗎?”
陳薇頓了頓:“爸爸這么說的?”
“嗯!拉鉤了!”
陳薇望向客廳,周明正對著手機屏幕笑,大概是刷到了什么有趣的視頻。他沒有和自己商量,又一次單方面承諾。上周他才說這個周末要參加輪滑俱樂部的集訓,為下個月的省際比賽做準備。
“媽媽,你不開心嗎?”婷婷敏感地察覺到了什么。
“沒有,寶貝。”陳薇抱起女兒,“媽媽只是在想事情。”
婆婆從廚房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雞蛋羹:“薇薇,我給你燉了點雞蛋,最近看你臉色不好。”婆婆聲音溫和,帶著鄉下人特有的質樸關懷。
“謝謝媽。”陳薇接過碗,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片,“您帶孩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婆婆擺擺手,“倒是你,工作家里兩頭忙,我看明明天天閑著,也不多幫幫你。”
陳薇沒有接話。她曾經試圖讓周明分擔家務,得到的回應是:“我工作一天夠累了,這些本來就是女人該做的事。”那時候她掙得還沒他多,在商場做會計,每月四千二,比他少兩千。周明是中學體育老師,工作穩定,有寒暑假,確實有更多時間發展愛好――輪滑、登山、釣魚,他的生活豐富多彩。
而她呢?上班,下班,做飯,打掃,帶孩子。即使后來她考進社區,工資慢慢漲上來,甚至利用業余時間考了社工證,開始承接一些社區心理輔導的小項目,家里的模式依然如故。
轉變發生在兩年前,社區對面那家花店轉讓。陳薇猶豫了一周,用自己攢的八萬塊錢和母親支援的五萬,盤下了店面。周明當時反對:“你已經有穩定工作了,開什么店?賠了怎么辦?”
“賠了算我的。”陳薇記得自己當時這樣說,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花店取名“薇光”,她每天六點起床,先去店里打理一小時,再趕去社區上班。午休時間回去照看,晚上下班后繼續忙到九點。婆婆幫忙接孩子,母親時不時塞錢過來――“你們剛起步,壓力大”。周明呢?他說:“你自己選的路,別指望我幫忙。”
第一年勉強保本,第二年她調整策略,增加綠植租擺業務,對接了幾家小公司和兩個小區的物業,生意漸漸好轉。如今店里每月凈利潤八千打底,加上社區工資三千,稅后一萬二左右。而周明,體育老師,工資條上的數字六年如一日:六千三。
經濟地位的變化沒有立即改變家庭權力結構,但卻在陳薇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她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細節:周明如何在她表達不同意見時皺眉;如何在她說想買某件衣服時說“不適合你”;如何在她說想報名參加一個社區治理培訓時說“有什么用”。
最刺痛的一次,是她母親生日,她想買一條一千多的珍珠項鏈。周明說:“沒必要,你媽又不講究這些。”可她明明看到上周他給自己母親買了一件八百多的羽絨服,眼都沒眨。
那天晚上,陳薇對著浴室鏡子看了很久。鏡中的女人三十一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因為疏于打理而干枯毛躁,身上穿著三年前的居家服,袖口已經起球。她突然想起大學時的自己,演講比賽一等獎,辯論隊最佳辯手,穿著高跟鞋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樣子。
“你把自己弄丟了。”鏡中的女人對她說。
轉變是緩慢而堅定的。陳薇不再詢問周明“晚上想吃什么”,而是直接做自己和女兒喜歡的菜。周明抱怨了幾次,她平靜地說:“不喜歡可以自己做。”第一次這么說時,周明愣住了,隨后摔門而去。
沖突爆發在一個周三晚上。周明輪滑訓練回來,滿身是汗,把臟衣服隨意扔在剛拖干凈的地板上。
“撿起來。”陳薇說。
“什么?”周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把你的臟衣服撿起來,放到洗衣籃里。”陳薇放下手中的書,抬頭看他。
周明笑了,那種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今天吃錯藥了?”
“沒有。”陳薇站起身,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比周明矮十五公分,但此刻她的姿態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是我家,我拖的地,我不想看到臟衣服隨便扔。”
“你家?”周明提高了音量,“房產證上寫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首付是我爸媽出的三十萬,月供這三年大半是我在還。”陳薇的聲音依然平靜,“需要我拿出銀行流水嗎?”
周明的臉漲紅了。他嘴巴張開又合上,幾次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彎腰撿起了衣服,重重摔進洗衣籃。
那一晚,陳薇嘗到了一種陌生的快感――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冰冷的、鋒利的、帶著刺痛感的確定:他并非不可戰勝。
接下來的幾個月,家庭成了一個無聲的戰場。周明指責陳薇不再關心家庭,她回應:“我關心的方式變了。”周明抱怨她不再溫柔體貼,她說:“溫柔是相互的。”
陳薇開始刻意打擊周明的自信――在他做錯小事時。有一次周明修衛生間的水龍頭,弄得滿屋是水也沒修好。陳薇沒有像以前那樣安慰說“沒關系”,而是說:“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總覺得自己多了不起。”
周明想反駁,但笨嘴拙舌的他找不到合適的詞,只是瞪著眼睛,臉憋得通紅。
“我說錯了嗎?”陳薇追問,“你月薪六千,我月薪一萬二;你媽在這帶孩子,我媽出錢補貼;你下班就知道玩輪滑,我下班還要去店里。你告訴我,你有什么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這些話像刀子,一刀刀削去周明身上的某種東西。他變得沉默,回家后更多時間待在書房,或者干脆去訓練到很晚。陳薇起初感到一陣輕松,但很快,這種輕松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那是勝利的空虛,混雜著一絲不安。
婆婆察覺到了變化,小心翼翼地問:“薇薇,你和明明是不是鬧矛盾了?”
“沒有,媽。”陳薇擠出一個笑容,“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老人嘆了口氣:“明明這孩子,從小被他爸寵壞了,大男子主義。你別往心里去,多讓讓他。”
讓。這個字在陳薇舌尖打轉,最終咽了回去。她已經讓了五年,讓出了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時間,甚至一部分自我。現在她不想再讓了。
真正的對決發生在周明宣布要參加外省輪滑比賽的那個晚上。他興致勃勃地攤開計劃表:“這次比賽很重要,俱樂部推薦我去的。賽前需要封閉訓練一周,加上比賽三天,來回大概十天。”
陳薇正在核算店里的月度報表,頭也沒抬:“什么時候?”
“下個月8號到18號。”
“婷婷下個月12號幼兒園開放日,要求父母至少一方參加。”
周明頓了一下:“那你參加一下不就行了?”
“我14號要帶社區舞蹈隊去市里比賽,我是領隊。”
“那你調整一下時間。”
陳薇終于抬起頭:“周明,婷婷五歲了,你參加過幾次家長會?三次?四次?每次都說有事。你媽高血壓上周去醫院,是我陪的。家里空調壞了,是我找人修的。現在你要為了一個輪滑比賽,十天不著家,你覺得合適嗎?”
“這是我的愛好!我有追求自己愛好的權利!”周明聲音大了起來。
“愛好?”陳薇放下手中的筆,“你把愛好當成生活重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有沒有想過這個家需要你承擔的責任?”
“我怎么沒承擔了?我工資不是都交給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