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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賞花宴會(3)

            有人把銅錢撒在屋頂,聽“叮當”之聲卜吉兇;

            有人在佛前燃指,以肉香換“金榜”一簽;

            有人把寫滿“中”字的紙條塞進饅頭,硬吞下去,噎得眼淚橫流;

            更有人悄悄爬上城墻,對著黑黢黢的遠方嘶喊:“中了!我中了!”――喊完自己先愣住,而后縮成一團,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陸宿獨上城南廢園,他帶了一小壇雄黃酒,先敬天地,再敬父親,最后敬那方裂硯。

            酒液澆在硯背,墨痕與酒痕交融,像一道道黑色的淚。

            他的好兄弟白書祁突然死了,這里是他們曾經一起來過的地方,也許很多人都不喜歡白書祁,但他們是從小長大的情誼,讓他無法視而不見。

            他忽然拔聲高吟:“若教此夜添風雨,先向長安殺一春!”

            聲音撞在斷壁上,又彈回來,震得他自己耳鼓生疼。

            吟罷,他轉身,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長,孤獨的一個人走。

            羅秉忠在“醉仙樓”頂樓,赤足憑欄。

            夜風掀起他散亂的發,露出額角一道新疤――那是被皇后姐姐用鎮紙砸的。

            樓下歌妓還在唱《水調歌頭》,他卻忽然覺得索然。

            抬手將酒壺拋下,瓷片四濺,歌聲戛然而止。

            他喃喃一句:“要是真中了……倒也麻煩。”

            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隨即被夜風吹散。

            五更鼓響,貢院東墻已聚滿人。

            薄霧里,有人牙齒打顫,有人掌心灼燙;

            有人把昨夜寫好的“捷報”反復折成四方,又展開;

            有人抱膝蹲著,竟真的睡著,嘴角還銜著笑。

            風幽篁站在墻下,青袍被霧氣打濕,像覆了一層霜。

            他袖里,躺著一張紙――

            那是涿州王先生昨夜托人遞來的,紙上只有八個字:

            “幸不辱命,死亦瞑目。”

            鼓聲三歇。

            貼榜的小吏抱著黃榜,緩步而出。

            人群像被一只無形大手攥住,呼吸齊齊停頓。

            放榜前夜,京師驟暖。

            主考官們蘭一臣、何衍、風幽篁等大臣鎖院已四旬,是夜,他們在至公堂內燃燭核榜,卷軸堆積如山,墨香混著燭淚,竟生出一種詭異的甜膩。

            “今科鼎甲,”蘭一臣以指甲在卷面劃出一道淺痕,“王生之‘理’字破題,劈頭便喝,如洪鐘大呂;陸宿策對條分縷析,可佐邦計;宋居寒詩賦清空婉約,最宜鳳池。三人鼎峙,殆無疑義。”

            何衍看過一遍之后又看一遍,微哂:“王公夙擅時譽,若冠多士,亦足塞天下之口。”

            風幽篁卻停杯不答,只將窗推開一線。

            院外老槐篩月,風過處,萬葉翻飛,如無數舉子在心口鼓掌。

            他忽道:“鼎甲之名,能載舟,亦能覆舟。諸公可還記得成化年的‘范進’?”

            蘭、何二人一怔,旋即大笑,笑聲在空廊里撞出回聲,像一串放重的炮仗。

            次日五鼓,皇榜掛于東長安門。

            萬頭攢動中,第一名赫然是那王生,昨夜還在客棧里啃冷饃,今晨忽聞鑼聲“王老爺高中狀元”,喉間“嗬”的一聲,如被無形之手扼住。

            他多年未中,這也是他最后一次考試了,沒想到突如其來喜訊降臨,他仰面倒下,嘴角尚掛笑紋,像一枚被曬裂的柿餅。

            人群嘩然,有醫者擠入,按脈、掐人中、灌姜湯,皆無及。

            王生死時,左手緊攥半只咬過的饃,右手五指箕張,仿佛要抓住空中那縷尚未消散的桂花香。

            蘭一臣聞聲而至,卻只見王生被草席卷了,足趾外露,青白得像幾節斷藕。

            何衍面色灰敗,喃喃道:“才冠南宮,竟無福承受,這……這莫非是命?”

            風幽篁卻抬頭,他低聲道:“我們三人,昨夜只替朝廷選了三個符號;至于符號背后是誰,老天爺并不問。”

            當日午后,順天府尹呈上尸格:王生系“陽脫暴厥”,通俗之――喜極而卒。

            圣旨很快下來:賜白金二百兩,準以進士冠服殮葬,著有司送柩回籍。而陸宿補為狀元,宋居寒榜眼,探花則遞延至原第四人。

            京師士民茶余飯后,皆嘆“王狀元無福”,卻無人敢疑榜眼、探花之得失。

            只有風幽篁在回府途中,獨攜一壺梨花白,去至城西荒寺。

            寺壁題滿了歷代落地舉子的殘詩,墨淡如淚。他舉盞對著殘陽,喃喃念道:“十年燈火三更雨,

            一夕名字萬古灰。

            若教功利真堪戀,

            世間何物是范回?”

            風過,寺外新竹萬竿,聲如翻書。那些竹影投在墻上,恍若無數舉子正排隊走入一張巨大的紙,被朱筆輕輕勾銷。

            放榜次日,何衍循例休沐。

            鎖院四十日,他幾乎忘了家中檐下那窩新燕。

            轎子拐進燈市口時,晨光正掠過“何府”嶄新匾額――那是新帝御筆,賜給“最年何閣老”的體面。

            門房老仆迎他,笑得皺成一團:“老爺,夫人天未亮就命廚房煨了參湯,說您‘喜傷了神’,要補。”

            何衍低頭笑,耳尖微紅。他確實“喜傷了”,卻非為功名――昨夜至公堂里,他親手把“王”字寫到第一行,筆未收鋒,便聽人報“王生歿了”。

            那一刻,他像被人抽走脊骨,半幅宣紙被燭淚浸透,暈成一塊小小的墳頭。此刻那團皺墨仿佛還黏在指尖,燙得他握不住韁繩。

            穿廊過院,桂影扶疏,他的新婦瑞瑛倚門而立,一襲榴裙,鬢邊仍戴成親那日的金榴花。

            照規矩,新婦三月不落冠,可何衍離家多日,那花竟還艷,像專等他回來重新點燃。

            “夫君――”王瑞瑛只喚一聲,余下的便被何衍卷進懷里。

            鎖院久矣,他聞慣了燭燼與墨臭,此刻滿懷卻都是女兒家的頭油、粉香,還有一點點怯。

            王瑞瑛的臉埋在他肩窩,聲音悶而軟:“我昨夜做夢,夢見你站在榜下,忽然回頭沖我笑,笑得……像要哭。”

            何衍撫她背脊,指腹觸到細顫,才知她竟在哭。他低聲哄:“夢是反的,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

            可心里卻想,若告訴她王生之事,她會不會把淚移到他衣上?女子最忌“喜事成悲”,他舍不得。

            抱了好一會兒,王瑞瑛才想起參湯,忙拉他進屋。

            小案上湯盅細白,熱氣一縷,像截不肯散的詩。

            何衍飲了兩口,忽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方勝的薛濤箋――那是他昨晚偷空寫的,鎖院規矩不許夾帶片紙,他豁出去,把對妻子的相思折成小小一方,藏在貼胸袋。

            “給你。”他遞過去。

            王瑞瑛展開,只見一行行細楷:

            “鎖院深宵,第幾更鼓響,孤燈替卿照鬢旁。

            恐卿倚樓,誤認飛鴻,錯把鄰砧當我郎。

            若得生還,先吻卿淚,再吻卿裳。”

            讀至末句,她“嗤”地破涕,抬手打他肩:“誰哭了?誰倚樓?”可眼眶又紅。

            何衍順勢握住她腕,把人帶進內室。窗紗篩下的日影,一格一格,像未填的考卷,他們卻在格子里,一筆一筆,把離別補成團圓。

            帳幔落下時,何衍最后一線清明想的是:王生此刻已冷,自己卻能滾燙,這哪里是“功名”,分明是“命功”――命里賜他一次死別,便賞他一次生歡。

            他俯身吻住王瑞瑛,知道身邊的人有多么的珍貴,他像吻住世間最柔軟的答案。

            午后,圣旨到:新帝宣他即刻入宮,為“鼎甲異動”擬諭。

            何衍披衣急出,王瑞瑛追至廊下,替他整冠。

            瑞瑛的臉上還留有紅暈,指尖相觸,她輕聲道:“夫君,晚上……還回來么?”

            何衍望著她,忽然明白:所謂“近臣”,便是“近不得家”。

            他握住她手,在袖中暗暗握緊,“等我。”他說。

            轎子再起時,日已西斜。

            何衍回頭,看見她仍立在門檻,金榴花被風掀起,一閃一閃,像未寫完的“喜”字,又像未哭盡的“悲”。

            他心中忽生一念:若有一日,自己亦被功名所噬,她會不會也暮婚晨別,把榴花守成紙錢?轎簾落下,他不敢再想。

            只伸手入懷,摸到那張薛濤箋――竟還溫熱。

            他把它展開,在最后一行下,匆匆添了一句:“愿此后,無范郎,亦無何郎。”

            寫罷,他指間一松,那頁紙飄出轎窗,被晚風卷去,像一封無人拆閱的諫書,一路追著他的背影,直往深宮。

            何衍入宮后,新帝正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

            “何卿,這鼎甲異動之事,你可有合理說法?”新帝目光銳利,直直看向何衍。

            何衍跪地,沉穩道:“陛下,王生喜極而卒乃意外之事,陸宿等人亦是才華出眾,補位鼎甲并無不妥。”

            新帝冷哼一聲,“哼,科場之事向來敏感,此次異動恐會引起諸多議論。”

            何衍忙道:“陛下,臣等選才皆以文章論高低,且已按規矩行事。若有流,還望陛下明察。”

            新帝沉默片刻,緩緩道:“此事暫且如此,你且擬好諭旨,莫要讓天下人有話可說。”

            何衍領命退出。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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