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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5章 說出來吧

            客廳里,波蓮娜站在窗前,背對門口,正看著雪白的庭院。

            晨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淺金色的頭發松松地系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頸邊,深藍色的冬季長裙袖口和領口鑲著白色毛邊,樸素但得體,微微側頭,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細密的陰影,鼻尖泛著冬日特有的微紅。

            她靜立著,仿佛與這冬日的寂靜融為一體。

            帕維爾的心臟突然猛地一縮,仿佛看到的是一位陌生人,而不是那位從小纏著大家做模特畫畫的小姑娘。

            聽到腳步聲,波蓮娜轉過身來。

            那一刻,帕維爾看見了擔憂。

            波蓮娜的眼睛是天藍色的,像博伊海姆城夏季的天空。

            此刻那雙眼睛里沒有平日的沉靜,只有憂慮。

            波蓮娜快步走上前,在距離帕維爾兩步處停住,仔細打量他的臉。

            “你果然病了。”她的聲音很輕,聽起來信心十足。

            “只是沒睡好。”帕維爾試圖讓語氣輕松些,但嗓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意外。

            波蓮娜沒有接話只是繼續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眼睛移到緊閉的嘴唇,再到無意識握緊的拳頭。

            那種注視并不銳利,卻有種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越過所有偽裝,看見里面那個正在崩潰的靈魂。

            “昨晚在宴會上我就注意到了。”她說,走到壁爐邊的椅子旁坐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你幾乎沒吃東西,和博赫男爵說話時心不在焉,奧爾加和你跳舞時,你的身體是僵硬的。”

            帕維爾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壁爐的火光在兩人之間躍動。

            “觀察得真仔細。”帕維爾說道。

            “畫家習慣觀察細節。”波蓮娜淡淡地說,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個拇指大的玻璃瓶,“我帶了點薄荷煙,吸一下對頭痛有好處。”

            “你試試吧。”

            帕維爾認得這個玻璃瓶,里面的東西據說是某個古老魔法師家族的秘方,吸進肺里再吐出來能減緩頭痛與焦慮,暫時放松精神。

            他以前在戰場上也帶著這種薄荷煙,用來緩解殺戮與死亡帶來的緊張。

            “謝謝。”帕維爾接過瓶子,打開瓶蓋后拿出手絹,隔在瓶口和鼻孔之間,然后猛吸一口氣。

            清涼的氣息瞬間沖入腦海,仿佛冰水澆在灼熱的烙鐵上,頭痛稍稍退散。

            帕維爾閉眼片刻,再睜開眼睛時吐出一股白煙,感覺精神了一些。

            波蓮娜沒有急著說話,靜靜地看著他,直到那層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

            “所以,”她終于開口,聲音平靜,“是什么讓你這位第一次上戰場就砍倒過三個驃騎兵的騎士,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帕維爾苦笑一聲,把玻璃瓶放好。

            第一次上戰場,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那個時候,波希米亞地區人潤不走的,只有兩個出路:因為幫助皮亞斯特王國而被奧斯馬加帝國殺死,或者幫助奧斯馬加帝國被皮亞斯特王國殺死。

            從小貴族到平民都在夾縫中掙扎求生。

            那年他的父親重病,他也剛好到了年紀,帶著領地僅有的十幾個騎兵去加入皮亞斯特王國的軍隊。

            那時皮亞斯特王國已經轉變戰略重點,離開這片已經被戰火摧毀的土地,因此需要炮灰擋住奧斯馬加帝國的鐵蹄。

            一次巡邏任務中,帕維爾帶著自己的騎兵偷襲了三個正在河邊喂馬的驃騎兵,那是他第一次親自指揮戰斗。

            這場戰斗,在他手下的宣揚中變成了他自己一挑三,說多了自己也信了。

            不管怎么說,那是一場被韋森軍校收錄進戰術教材的小規模戰斗。

            而現在,戰場不一樣了。

            “只是些瑣事。”帕維爾聽見自己說,聲音干巴巴的,“領地的事務,家族的關系……你知道的。”

            波蓮娜看了他一會兒。

            那目光讓帕維爾想起托馬斯先生——不是審視,而是某種更深的試圖理解的注視。

            不同的是,托馬斯的眼神里總有計算和評估,而波蓮娜的眼里只有純粹的關切。

            “帕維爾,”她說,聲音更輕了,“你上次對我說‘只是瑣事’,是你母親病重時。”

            “你當時整夜守在她床邊,白天還要應付那些來‘探望’實則打探繼承問題的親戚。”

            “最后你握著劍站在臥室門口,對所有人說誰再敢來打擾就砍了誰。”

            帕維爾僵住了。

            十三歲那年的記憶如潮水涌來。

            母親蒼白的臉,房間里濃重的藥味,窗外那些烏鴉般聚攏又散去的親戚。

            還有波蓮娜——她那時才十歲,每天幫家里送特效藥過來,哪怕大雨下得兩米外都看不清。

            “那是不同的。”帕維爾艱難地說。

            “是嗎?”波蓮娜微微偏頭,“那么告訴我,現在是什么在折磨你?不是身體的病痛,那么就是心病。

            她的語氣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細針,試圖刺破他努力維持的偽裝。

            帕維爾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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