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說什么?
什么都不能說。
“謝謝你的關心,波蓮娜。”他說,聲音比之前穩了些,“但我真的只是累了。”
軍校的課業很重,回來后又有一堆應酬……”
“好吧。”波蓮娜打斷了他,沒有繼續追問。
但帕維爾能感覺到,她沒有相信。
接下來的半小時,他們聊了些無關緊要的事,主要是波蓮娜詢問韋森堡城流行的繪畫流派。
帕維爾想了想后說:“我回來之前,和朋友們去參觀了一個由來自低地地區畫家舉辦的畫展。”
“這些畫家有兩個流派,一個是傳統的海洋畫派,另一個據說是現在日漸成熟的玻璃畫派。”
“玻璃畫派?”波蓮娜有些不了解。
帕維爾點頭說:“是的,他們的特點是使用簡單的白色,就能讓人看到眼鏡片、玻璃瓶和玻璃窗。”
“戴在臉上的眼鏡,人走到跟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它只是兩三筆白色顏料。”
波蓮娜驚訝得嘴巴張得老大,此前在沙龍中聽說過類似的事情,但從未親眼見過如此技藝,還以為是吹牛,沒想到是真的。
帕維爾突然想起,波蓮娜本該是個魔法師。
她出身魔法師世家,父親是博伊海姆城少數幾位對周圍保持威懾的法師之一。
所有人都以為她會繼承家族傳統,但她偏偏愛上了繪畫。
“你父親……最近怎么樣?”帕維爾問,轉移了話題。
他心中也在思考,要不要和那位自己從小就崇拜的智者商量一下糧食走私的事情。
“還是老樣子。”波蓮娜只是笑笑,似乎不想過多談論父親。
她似乎擔心帕維爾說和父親的事,起身說道:“我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會帶來你喜歡吃的檸檬蛋糕。”
帕維爾感覺自己現在也不是說話的時候,于是起身相送。
周圍安靜下來,他接下來一整天都靜靜坐在書房里,直到天色漸漸暗下。
他有些恍惚,因為,昨晚上看到自己“生病”的人很多,但是只有波蓮娜,前來探望自己。
第二天上午,波蓮娜果然又來了。
這次她提著一個藤編的小籃子,上面蓋著雪白色的麻布。
帕維爾親自開的門,看見她站在臺階上,鼻尖凍得微微發紅,但眼睛明亮。
“聞到香氣了嗎?”她舉了舉籃子,語氣輕快。
“我在韋森堡城都能聞到。”帕維爾側身讓她進來。
今天他感覺稍微好些,至少昨晚上睡得安穩,頭不疼了。
但內心的混亂沒有絲毫減輕,只是被暫時壓抑在平靜的外表下。
他們又坐在客廳的壁爐邊。
波蓮娜揭開籃子上蓋的布,取出一個密封的保溫盒。
打開時,香氣瞬間溢滿房間,檸檬蛋糕金黃的表皮上淋著晶瑩的蜂蜜,撒著細碎的堅果末。
熱氣騰騰,顯然是剛出爐不久。
“我天沒亮就開始準備了。”波蓮娜切下一塊,放在小瓷盤里遞給他,“嘗嘗。”
“如果不好吃,至少看在我凍僵的手指份上,假裝好吃。”
帕維爾接過盤子,蛋糕還很溫暖,熱度透過瓷盤傳到掌心。
他拿起叉子叉下一小塊,放進嘴里——松軟濕潤,蜂蜜的甜味恰到好處,堅果帶來香脆的口感,很好地襯托了蛋糕本身的檸檬味道。
“有你的母親八成的水平。”帕維爾很肯定地說。
波蓮娜低頭笑了笑,看起來很是高興。
她在心中說,其實自己做蛋糕的水平早已經超過了母親,只是配藥的水平還欠缺火候。
帕維爾慢慢地吃著,波蓮娜安靜地看著。
吃完一塊后,帕維爾放下盤子,端起茶杯。
茶水是波蓮娜帶來的另一種混合花草茶,有柑橘的香氣。
帕維爾喝了一大口,然后深深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東西:疲憊,壓力,迷茫,還有一絲松動。
堤壩在洪水下崩潰,往往從一道小小的裂縫開始,漸漸擴大。
“如果一個人知道什么是正確的,但卻因為恐懼而不敢去做,這個人還算得上是個騎士嗎?”
帕維爾突然生出不吐不快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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