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亭中的光彩如夢似幻,天空中的合水之光綻放時,符賀的面色早已經蒼白,與其說是結果刺眼,不如說是一種最終的驗證。
這讓他的腦海一片空白。
顧攸!
說不好聽點,這位大真人如同一條瘋狗,連死都不怕,若是一口氣殺回來了,豈能放過他!
他之前并非沒有想過這一切的后果,只要李周巍殺了顧攸,龍亢肴心中再恨,這仇實打實也得找明陽去報,也必須先借助符氏…即使察覺到不對,不過是覺得有大人物的算計…
可如今呢?
龐異的這些話太致命了――甚至點出葉涂濟這枚棋子,還有那些或真或假的種種話語,一旦這些東西全盤成立,龍亢肴就會意識到是有具體的人在引導他,而非某些大人的安排!
‘他是真敢殺人的!’
他僵硬在原地,一旁的龐闋云卻嘆了口氣,終于邁步而出,道:
“葉真人,快走罷!”
這老人好像是對這些晚輩的胡鬧很是無奈,一邊拉住自己那位滿臉冷意的長子,一邊嘆道:
“不過是些許誤判,所幸一切尚未發生,符道友是不怕的,你一介散修…就未必了…踏入太虛,揚長而去,深入東海,此生不再踏入海內…”
葉涂濟的眼神冰冷,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劃過龐異,帶著寒意轉過來,淡淡地道:
“顧真人身上的蹊蹺,你們心里自己知道!這些毒計就不必往我身上施了,望月湖上的資糧不少,老前輩走好自己的光明大道罷!”
他這話戳著心肺,龐闋云卻只嘆了口氣,道:
“這話就不合適了…我等救一救顧真人能算什么光明大道?真人的意思是,顧真人也拿了魏王的好處,分毫不傷?于是能提攜我這老頭…”
他冷笑著,葉涂濟只按耐住怒火不去理他,向前幾步,把符賀扶起來,把桌上的符抓住,塞進他懷里,道:
“我等一心光明,何懼之有!廣塬天的符至此,難不成廣塬天也是要害顧真人?”
“轟隆!”
他的話音未落,一片湛藍之色已經吞沒了天際,如同席卷而來的滾滾烏云,天空中的男人站在云里,單手提著兩劍腰,冷冰冰的注視而來!
他的衣物在大戰中破損,此刻一道道傷口如呼吸一般痊愈著,露出底下小麥色的皮肉,轟隆隆的合水凝聚在他身后,如同一位從古卷中走來的河神。
沒有質問。
沒有遲疑。
“鏘!”
顧攸拔劍了。
下一瞬,無窮的海浪從兩人之間浮現,仿佛所有東西在這一瞬遠去,兩人之間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海洋,卻又被劍光劈開,露出兩旁簇擁著、的成千上萬的蝦兵蟹將。
亮白色如同一點豎橫的劍光已經如孛星般穿梭而來,殺向葉涂濟!
舉座皆驚!
終使是這些人早就聽過他的壞名聲,知道他回來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可誰曾想過他會當著整個淳城的神通,在這個真君曾經修行過的浣花湖上拔劍相向!
龐異等人霎時間大驚失色地退開,符賀如同被冷冷的冰水潑醒了,他面色巨變,持起神通來,兩者相并,另一只手按在自己這位好友肩上:
『正源谷』!
艮土神通的光輝爆發,卻在這通天徹地的合水之光中顯得薄弱,似乎更加激發了對方的怒意,合水神通當即響應:
『歸流處』!
顧攸何許人也!一身合水神通極為強橫,李周巍明陽四神通,拿下他時也曾取巧,又怎么是區區的這一神通能擋得住的?
那重重疊疊籠罩過來的山巒不斷逼近,卻在浩瀚無邊的海洋面前撞了個粉碎,這一道艮土光輝的神通被硬生生撐爆,炸起滿天棕色!
葉涂濟這才反應過來。
離火的光輝從他身上亮起,可這神通尚未顯現,就已經被無邊無際的合水所淹沒,這位大真人沒有半點情分,那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在了他身后,那雙由于憤怒而顯得格外冰冷的瞳孔中倒映著燦燦的藍色:
『妖瀆河』!
葉涂濟被轟然鎮壓其中。
這一道合水的威能無窮,哪怕在『帝觀元』中都尚且敢肆意橫流,如今全力綻放,將他死死困住,而面前的男子僅僅是站在他眼前,嘴角掛著諷刺的笑容。
他抬起手來,捉住了葉涂濟的脖頸,一雙眼睛中帶著毒辣的火焰,仿佛要將他燒個粉碎。
顧攸冷冰冰地道:
“當時…在那大殿中,顧某便想打死你了。”
這話帶著些沙啞,卻讓庭中一片寂靜,龐異面色微變,低下頭來,退至父親身后,符賀眼中已經盡是驚悚,他動了動唇,終究邁一步而出,咬牙道:
“顧真人!切莫沖動!我等也是…”
他的話戛然而止――那青年已經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他,輕聲道:
“要么等死,要么叫符檀菅滾過來。”
符賀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沖上天靈蓋,可在這致命的一瞬中,那困在重重合水里、始終不曾反抗的葉涂濟終于開口:
“顧真人!莫要做了他人之刀!是誰將你拋棄在二關,方才有此算計之日?我等憂心忡忡,反被算計…”
那青年慢慢把目光挪回去,凝視著眼前的葉涂濟,手一瞬縮緊,將他的所有話抹去,嘴角勾起,淡淡地道:
“呂道友!”
呂安看了這一場大戲,始終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明白此刻的顧攸簡直如同憤怒的野獸,萬萬不能得罪,連忙上前,道:
“大真人…”
“借鼎一用。”
當年的二呂手中各有一鼎,于是后來的呂氏族人便紛紛喜歡煉鼎,呂撫有、呂安亦是有的,輕輕翻手,亮出不過巴掌大小的小鼎來,欲又止。
顧攸接過,冷笑道:
“得罪了。”
他這話不知是說給呂安聽的,還是說給眼前的葉涂濟,可他用一只手握住了那鼎,五指鎖住鼎身,另一只手攥著葉涂濟,直往這小小的鼎口中撞去!
“轟隆!”
法軀的爆裂聲轟然炸響,葉涂濟強行扭斷了脖頸,試圖掙脫而出,可他本就是火德,不善逃遁,怎么能從合水中逃脫?
不過數合,他便被合水神通帶回來,顧攸若無其事地重新攥住他,再次往那鼎口中撞去:
“啪啦…”
這一次是清脆的骨裂之聲,這位大真人的兩手怦然發力,五指發白,竟然將葉涂濟的腦袋硬生生壓到了這鼎中,這才稍稍放手,用手肘夾住他的身軀,面無表情的繼續往鼎中塞去:
“噼里啪啦…”
他好像要把葉涂濟給塞到這不過巴掌大的鼎里面去!
符賀年年在洞天中修行,何曾見過如此折辱神通的恐怖情景?顧攸之狂妄乃至于肆無忌憚,別說是他,就算是站在身后的龐異父子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抬頭。
“啪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