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這人就在銀杏書齋里癱成了稀泥,錦衣冶游斗雞走狗,能動口不動手,渾身匪氣收了起來,翩翩少年風流。
但松問童始終記得他們第一次打架,一開始只是鬧著玩似的試探,結果打到最后誰都沒有留手,兩只野狗似的發著狠較勁。按理說松問童有更大的贏面,然而對方咬牙看著他,眼神明亮兇悍,還有毫不掩飾的興奮,勝負便一直懸而未決。
最后他們都是被抬著回去的,當晚松問童從廚房偷了酒,想找那小子喝一杯,卻在走廊上撞見了同樣偷酒去找他的木葛生。
“第五十六!下一個!”
木葛生的嗓音將松問童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看著陽光下的青年,仿佛白鷹振羽,雙眸澄澈如昔。
松問童突然笑了起來,轉身回城,再來時手里多了兩樣東西,一把刀、一壇酒。
他將舐紅刀插在背后,拍開封泥,一邊飲酒一邊看木葛生揍人,“第七十八!”“第七十九!”木葛生解開扣子,將襯衫一扔,“繼續,咱今兒湊個整!”
“第八十七!”
“第八十八!”
……
“第九十九!”
松問童喝完了酒,將壇子一摔,驚得四周都循聲望來,他走進人群,朝木葛生抽出刀,“第一百。”
松問童的身手盡人皆知,木葛生消耗甚巨,本就是強弩之末,旁觀的軍官變了臉色,就要上前去攔,木葛生卻擺了擺手,道:“無妨。”說著朝松問童勾了勾手指,“來。”
松問童反手抽刀,刀鋒并未出鞘,腰身下沉,剎那間他的眼神就變了。
時隔四年,木葛生再次見到了舐紅刀,古刀鋒芒依舊,絕艷暴烈。
刀起的第一式他就笑了――因為那年也是這樣陽光燦爛的盛夏午后,挺拔俏麗的少年在樹下朝他揮出一刀,刀鋒驚艷,颯然有聲,“你若能走過三招,我就告訴你這刀的名字。”
“那我若打贏了呢?”
“不可能。”
“不試試,怎知不可能?”
……
“我們都打了一下午了吧?我看我也不是沒有贏面,你說說看,我若贏了,又當如何?”
“你若贏我,我便應你一個承諾。”
……
木葛生從思緒里回神,側身避開迎面而來的第一道刀風,同時就地一滾,松問童的刀極快,沒人看的清他出招的全貌,捕捉到第一道刀光的剎那,其實已經是第二招的收勢。想要避開二段式極難,但當初的木葛生輕而易舉地做到了,用的是軍營里蠻不要臉的打法――別站著,就地滾爬,能有多遠滾多遠。
松問童出身墨家,旁學出自蓬萊,武學正統精粹,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如此土而匪氣的招式,著實震驚了一番。后來他發覺木葛生其人亦是如此,風流倜儻是他、厚顏無恥是他、算無遺策是他、不學無術也是他,他能親親熱熱地在關山月為姐姐妹妹唱小曲,也能義無反顧地為朋友兩肋插刀,如今換了軍裝,打起架來依然像當年那般混不要臉,卻亦是卓然不群。
兩人一來一往,出手都是當年打架時的舊招,完美再現了初見的那一幕,然而雙方熟的不能再熟,一式未老便已變招。當年他們便是平局,如今再次打過,更快的速度之下,木葛生無疑落了下風。
銀杏幾度葉黃,猶記當年事,一如昨日。
松問童抽身一轉,長刀掄起半圓,“你的身手沒什么長進。”
“那可未必。”木葛生凌空躍起,“我這是赤手空拳,若有武器傍身,一招可定勝負。”
“身手不高,口氣不小。”松問童嘖了一聲,“戰局已開,你若能避開我的刀,想拿什么武器,自行去拿便是。”
“那怎么成,當年我們就是這么打的,我若拿了東西,便不一樣了。”
“就該不一樣。”兩人錯身而過,擦肩的剎那,松問童的聲音響起:“如今已并非當年。”
木葛生一愣,繼而笑了起來:“好!今非昔比,并非當年!”說著揚聲道:“來吧老二,一招定輸贏!”
“不必留情!”
千鈞一發之際,松問童一刀平斬,在空中劈開妖異凌厲的弧度,刀光中有紅色若隱若現,連遠處圍觀的人群都被刀氣震得連連后退。這一刀他壓上了手勁,舐紅刀雖未出鞘,但足以傷人。
木葛生避之不及,被一刀掀翻,摔在地上又滾出好遠,整個人抽搐了兩下,沒再爬起來。
松問童倒是不那么擔心對方會受傷,他的刀勁他自己有數,只是這一招木葛生并非避無可避,大概是消耗太多,反應不及。他拎著刀走過去,“你要是還站的起來,就繼續。”
結果下一秒木葛生猛地抬腿一勾,松問童頓時被扯得摔倒在地,接著一把槍抵上他的眉心。
“你輸了。”槍口后是木葛生笑瞇瞇的臉。
松問童把人踹到一邊,“你這是勝之不武。”
“兵不厭詐,是你說可以用的。”木葛生哈哈一笑,接著整個人癱倒在地,“累死我了,勞煩您搭把手,把我拖進去。”
松問童也沒客氣,橫豎四周都是沙地,一手拽住木葛生的腳,直接將人拖進了軍營。
整片營地是木司令多年前便建好的,操練場旁邊蓋著幾棟小樓,木葛生先去沖了個澡,換了一身軍服出來,“老二你怎么會來軍營?中午沒生意嗎?”
“你倒還記得鄴水朱華。”松問童哼了一聲:“昨晚上擺滿了兩層樓的宴席請你,等到半夜都不見人。”
木葛生一愣,心說完蛋,昨晚難得見著他爹,居然把這茬給忘了。
“那啥。”木葛生自知理虧,打著哈哈道:“要不我出錢,過幾天你把廚子家伙都拉到軍營來做一頓,也算給兄弟們加餐。”這人萬年鐵公雞一毛不拔,此時卻要自己出錢,可見是真的心虛。
“滾吧,不缺你那幾個錢。”松問童一句話把人撅回去,“你昨晚去哪逍遙了?席上你不在,連酆都都派了人來。”
“酆都?他們好死不死來作甚?”木葛生聞揮揮手,“我這邊活人事都忙不完,沒工夫搭理死人。”
“現在由不得你。”松問童推開窗,從小樓望去,正好能看到不遠處的山峰,白水寺若隱若現,“你回來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兩年前你不在,這件事便一直拖著,現在各家都在派人趕來。”
“兩天后白水寺銀杏書齋,七家群聚,諸子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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