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滿朝人心惶惶,莫大人休沐一結束,還是盡職盡責地入宮給皇子講學。師徒一見面,同時開口――
小皇子:“請問先生,我現在還能做什么?”
莫傾杯:“請問殿下,今日可有酒喝?”
最近宮中戒嚴,小皇子溜不出去,莫傾杯進來也要費一番周折,故而一個月沒去御膳房偷酒,著實有點想念。
小皇子從書桌下搬出一壇太禧白,抱在懷里,盯著莫傾杯,明顯他不回答就不放手。
莫傾杯嘆了口氣,心說真是深宮逼人,不過一月不見,自家學生就學會威脅師長了。
他惆悵地揉了揉肚腩,把坐在書桌前的小皇子拎起來。
“殿下請跟我來。”
莫傾杯沒帶小皇子去什么地方,只是到平時皇室避暑的園林里,師徒二人轉悠了一整天。
小皇子不明白,但是酒已經被莫傾杯抱走了,對方喝的精光,躺在湖畔午睡,耳畔蟬鳴陣陣,叫都叫不醒。
曲院風荷,武陵春色,方壺勝境,萬方安和。
園中勝景如云,他獨自走了許久,最后在湖邊睡著了,醒來時發覺自己趴在書房桌案上,衣襟沾著酒香。
十月,戰況告急,京城淪陷,天子倉皇而走。
聯軍攻占圓明園,燒殺搶掠后,百年園林,付之一炬。
京城淪陷的當夜,莫傾杯將后院的白鶴都轟上了天,換上輕裝便服,去城郊打了壺酒,接著在連天炮火中走進了圓明園。
他徑直步入文淵閣,走上樓頂,從柜子上取下一部書。
一道聲音從身后響起,“莫大人。”
莫傾杯身形一頓,轉過身,“天算子。”
“今日有緣,得見莫大人。”小沙彌站在樓梯處,身披青色袈裟,手里拿著一只卷軸,“不知莫大人所來為何?”
“炮火太吵,晚上睡不著,過來看點閑書。”莫傾杯揚了揚手里的書匣,“您呢?”
“小僧來取趙孟\的一幅字。”小沙彌雙手合十,“久聞文淵閣盛名,特來一看。
文淵閣里藏著七部四庫全書之一,總計三萬六千三百冊,乃是典籍之大觀。
他環視四周,“清高宗乾隆命人仿寧波天一閣,建成大內藏,名為文淵閣。藏書用軟絹包背裝,束之綢帶,并以楠木為匣,首頁鈐有‘文源閣寶’和‘古稀天子’印,末頁則鈐‘圓明園寶’和‘信天主人’印。”
莫傾杯挑眉,“您什么意思?”
“小僧的意思是,這書冊仿的甚好。”小沙彌笑瞇瞇道:“莫大人瞞天過海,入京不到一年,閣內萬三多冊藏書皆已被偷天換日。”
說著看向莫傾杯手里的書匣,“若小僧猜得沒錯,這應該是閣中所藏最后一部原版?”
“彼此彼此。”莫傾杯聳聳肩,“您偷您的畫,我拿我的書。”
小沙彌微微俯身,“國之瑰寶,得莫大人所救,甚幸。”
“您過獎,憑我一己之力,不過微毫而已。”莫傾杯偏過頭,打量著小沙彌,“天算子,我有一問。”
“莫大人請講。”
“英法聯軍入城,估計這園子馬上就要被燒了,而您居然只來取一幅趙孟\的字?”莫傾杯道:“諸子七家號稱為眾生掌舵,挽大廈于將傾,如今萬園之園將付之一炬,您也不管管?”
小沙彌笑了笑,“當年有阿旁宮,如今是圓明園,改朝換代,并不稀奇。”
“可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改朝換代吧?”莫傾杯道:“我覺得您換成亡國滅種比較合適,我最近學了個新詞,叫殖民地。”
小沙彌想了想,道:“莫大人,您已入世,身在局中,很多事小僧并不方便直。”
“那就麻煩您拐彎抹角地說。”
小沙彌笑的有些無奈,“您既然知道諸子七家心懷蒼生,那您可曾想過,長生子為何將您驅逐下山?”
莫傾杯微微一愣。
“力挽于狂瀾,您已是掌舵之人。”
莫傾杯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但我當初說我想入朝堂,您似乎并不是很同意。”
“小僧只是想看看您的決心。”小沙彌歪了歪腦袋,“沒想到莫大人不僅會做官,還很會教書。”
“您這是夸我呢還是罵我呢。”
“是勉勵。”小沙彌道:“莫大人身負天命,任重道遠。”
“這活我能不能不干?”莫傾杯第一反應就是拒絕,“我明天就回蓬萊,老老實實修仙去。”
“天命已降,如今莫大人是關鍵之人,萬勿推辭。”小沙彌手里轉著一串銅錢,緩緩道:“蓬萊已推拒過一次天命,錯失良機,方才導致如今天下大亂之局。”
“蓬萊推拒過一次天命?什么時候的事兒?”
“兩百多年前,上代天算子卜得一卦,請蓬萊派一名弟子下山,入朝為官。”小沙彌道:“若那時清軍入關不成,如今天下或許是另一番局面。”
莫傾杯沉默片刻,道:“天算子,我覺得您可能找錯了人。我做官只是圖個樂子,人微輕,前段時間還差點被免職,幫不上什么忙。”
“既在其位,便謀其政。”小沙彌笑道:“若真的只是圖個樂子,又何必上那一道奏折?”
“你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莫傾杯皺了皺眉,“我真的不喜歡帶小孩兒,我也才剛一百多歲。”
“皇帝大限已至,膝下只有一子,您的學生馬上就不是小孩兒了。”小沙彌躬身道:“恭喜莫大人,新帝繼位,您就是太子少傅,從此官途坦蕩,平步青云。”
莫傾杯驚得險些從樓梯上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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