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明顯被皇上的動作嚇了一跳,但關鍵時候她忍住了。
她目不斜視跪在地上,頭磕地將手里的佛經舉過頭頂。
皇上胸口起伏,已經到容忍的邊緣,啞著聲質問:“母后,您這是何意?”
皇太后目光虛浮望著前方,沒有回答皇上的話,只是道。
“那丫頭即便是長公主的女兒,但也不夠資格被封為公主,更不配冠有宸字。這件事,皇上可有找宗人府商量過?”
皇上臉色越加陰沉:“朕封一位公主,難道母后也要過問?您不是口口聲聲說思念阿姐嗎?現在阿姐的女兒回來了,她是您的親外孫女,難道給一個公主封號很過分嗎?”
皇太后有自己的堅持,也覺得委屈:“哀家沒有說過分,只是說不符合禮制。哀家是想你阿姐,自你阿姐離開后,沒有一日不想。”
“但她不孝啊,已然回到京城,也不來看哀家,眼里是半分沒有哀家這個母親的。”
自古國家法度,都離不開禮孝二字。
不孝二字,就像是一頂碩大無比的帽子,一旦落在頭上,便會被人戳爛脊梁骨。
皇太后這話,已然極重。
“母后慎!”皇上捏著碧璽佛珠的手攥得更緊,聲量陡然加大,眼神狠戾得像是要吃人。
皇太后見狀,竟突然笑出了聲,打趣地道:“瞧瞧你,都這么大一個人,做了一國之君,還是一提你阿姐就炸毛。”
“在你眼里,什么都沒有你阿姐重要。”
“母后無意與你作對,只是老了,只希望朝廷安定,大盛江山安穩,才能對得起你死去的父皇。溫棲梧乃是世家之首,又是當朝首輔,這些年統領百官,沒有功勞也有苦功。”
“他只生養了溫渺渺這一個獨女,總不能讓他斷了根。”
“哀家從五臺山回來,可五臺山祈福的差事,總要有個人照應。哀家就做主,讓溫渺渺這丫頭去五臺山祈福三年,無詔不得離開山門半步。”
鋪墊了這么多,皇太后根本不是要征求皇上的意見,話音落定,便看向那跪著的白衣少女:“溫渺渺,哀家這般安排,你可愿意?”
“臣女愿意替大盛百姓祈福。”溫渺渺起身,重重再拜。
皇上瞇起了眼,眼底情緒翻涌,戾氣暗生。
他總算明白,為何他要賜死溫渺渺,溫棲梧卻半句求情的話都沒有。
那老山雞,篤定了母后今日會歸來,也算準了母后定會保下溫渺渺一命。
母后的突然歸來,定是溫棲梧告的狀。
母后先是拿秀兒的宸榮公主封號說事,再給阿姐扣上不孝的罪名,最后又抬出父皇施壓,層層算計,無非是想用秀兒、阿姐和父皇,換溫渺渺一條性命。
他若是不答應,便是不孝不義,更是置江山社稷于不顧。
他被這二人聯手架在火上烤,進退兩難,偏生還連發作都不能!
皇上眼神冷得如淬了冰,重重坐回原位。
這一動作落下,便如那繃緊的弓弦驟然松弛,滿殿的沉凝戾氣,竟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皇太后隨意朝跪著的溫渺渺揮了揮手:“去吧,到了五臺山,好生祈福。”
“是。”溫渺渺再次磕頭,捧著佛經起身離去,走到大殿門口時,腳步微頓,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那滿室的富麗堂皇里,藏著數不清的黑暗角落,而她,注定再與這京華富貴、深宮榮華,毫無瓜葛。
她今年不過十六歲,流放五臺山祈福三年,三年后歸來,又會是何等境地?
父親對她本就無半分寵愛,能得太后保全性命,已是極限。
往后怕是再難覓得良婿,而二皇子蘇影珩,那個溫文矜貴、只愛讀書的少年,今生今世,怕是再與她無緣。
溫渺渺心里恨,可此刻,她恨的人早已不是蘇秀兒,而是她的父親溫棲梧。
是父親親手為她編織了一場錦繡美夢,最后又親手將這美夢碾得粉碎。
倘若一開始,父親便告訴她,秋宴本就是為了認回蘇秀兒而設,她又怎會自作多情,在秋宴上丟盡臉面?
倘若父親不是只知對她打罵,而是早告訴她蘇添嬌就是長公主,她今日又何至于做出這般蠢事,落得如斯下場?
溫渺渺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抬頭望向湛藍的長空,心頭竟生出一絲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