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骯臟齷齪的京城,離開三年,于她而,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她能在五臺山安安靜靜的,為亡母祈福,為紅棠祈福。
這般想著,溫渺渺抬步前行的腳步,竟輕盈了幾分。
“皇上,何時安排宸榮公主進宮見見哀家?哀家年紀大了,就喜歡小輩在身邊承歡,也瞧瞧這孩子,到底像不像她的母親。”
皇太后漫不經心地將目光從溫渺渺的背影上收回,仿佛方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只是與自己的兒子閑話家常。
皇上眼角微跳,心如明鏡。
母后主動提起秀兒的封號,不過是見他妥協了溫渺渺的處置,便也順坡下驢,不再揪著秀兒的封號禮制說事。
秀兒是母后的親外孫女啊,從何時起,母后竟變得這般不可理喻。
皇上想起弘文館歲末大比結束后,他便要昭告天下,許蘇秀兒參與皇儲之爭。
當下只能將對秀兒的偏愛盡數壓下,免得有心人提前發難,對秀兒不利。
皇上斂了所有情緒,不喜不怒,淡淡道:“此事不急,她剛被冊封為公主,還需些時日適應身份。”
“也好,你安排便是。不管她從前在鄉下過的是什么日子,總歸是回來了,禮儀規矩慢慢學就是。”太后看似包容,說著便抬手,拭了拭鼻尖那本就不存在的汗珠。
“當務之急,是將你長姐召回京城。一走就是二十余年,普天之下,還有誰比她更任性?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她的蹤跡,斷不能再放任她在外漂泊。哀家……是真的想她了。”
話音落,皇太后抬手用錦帕拭了拭眼角,眼底竟真的漾出幾分真切的思念與惆悵。
到底是他與阿姐的生母。
母后總說,她縱有私心,可他們姐弟二人,都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血,又怎會真的害他們?
皇上緊繃的下頜線條,稍稍柔和了些許。
他目光淡淡掃過身側緊挨著皇太后的遺星公主與鑲陽郡主,深沉的眼底翻涌著濃烈的不喜。
“如今宸榮回來了,阿姐定會回京。只是在阿姐回來之前,還請母后將這礙眼之人盡早清除,免得惹阿姐心煩。”
皇太后當即皺起眉頭,語氣帶著不滿的強硬:“皇上,遺星是你的姐姐,鑲陽是你的外甥女,她們都是哀家的親人!”
皇上清醒得很,一字一句,冷硬無比:“她們是您的親人,與朕毫無干系。朕的親姐,唯有蘇鸞鳳一人,朕的親外甥女,也只有蘇秀兒。”
“皇上!你這話,真是傷透了哀家的心!”皇太后陡然紅了眼眶:“當初哀家若非太過思念你阿姐,怎會將遺星冊封為公主?”
“若非你阿姐任性出走,哀家又何須靠遺星慰藉思女之苦?遺星雖不是你的親姐,卻是你的表姐,也是哀家的養女,你為何就是容不下她?”
三兩語間,皇太后已是情緒翻涌。
遺星公主連忙帶著鑲陽郡主跪倒在地,泣聲道:“兒臣求母后息怒,兒臣不愿母后因兒臣與皇上置氣。”
“既然皇長姐要回來了,兒臣與鑲陽,往后便少進宮便是,想來皇長姐從前就不喜兒臣,見了兒臣,怕是也會心煩。”
她說著,眼眶通紅,哽咽著又道:“不如兒臣帶著鑲陽回五臺山去吧,也好讓皇長姐眼不見心不煩。”
“母親,您別哭,女兒隨您一起走。”鑲陽郡主膝行兩步,挪到遺星公主身側,乖巧懂事地扶住她的胳膊,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皇太后望著面前這對看似柔弱懂事的母女,面色越發陰沉,方才那點想打感情牌的心思,盡數消散,索性也不裝了。
她冷哼一聲,態度強硬地上前,將二人一一扶起。
“你們哪里也不去!哀家在哪里,你們便在哪里!只要哀家還是大盛的太后,這皇宮,就是你們的家,你們想進便進,誰也管不著!”
皇上看著哭得愈發委屈的遺星母女,又瞧著太后那副疼惜護短的模樣,心頭最后一點情分也消磨殆盡。
他不再多,猛地一甩廣袖,挺身而起,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皇后抿了抿唇,連忙起身,對著皇太后規規矩矩行了一禮,便默默跟在皇上身后離去。
帝后二人的身影剛走到殿門,皇太后終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憋屈,揚聲朝二人的背影嘶吼。
“你們為何非要逼哀家!若不是你阿姐,害得你舅父臥病在床二十余年,哀家何須費心照料遺星?你舅父只有遺星這一個女兒,哀家不護著她,誰護著?”
“若不是你阿姐任性出走,一走就是二十余年,哀家何須靠遺星填補思女之苦?遺星不是你的親姐,卻是你的血親,是哀家的養女,你為何就是容不下她!”
皇上充耳不聞,背脊挺得筆直,一步也沒有回頭。
一路行出萬壽宮,宮人們瞧著皇上怒容滿面的模樣,皆是俯首躬身,大氣不敢出,生怕觸了皇上的霉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