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邊會談后的第四天,壓力開始以一種近乎物理的方式顯現。
首先傳來消息的是樸正雄。姜承憲動用的“非正式渠道”精準而有效。一家素以調查財經黑幕聞名的網絡媒體,在周五深夜發布了一篇深度分析文章,標題看似平淡:《高端醫美行業的資本運作與合規隱憂》。文章沒有直接點名“樸氏醫美”,但通篇引用行業數據、匿名專家訪談和模糊化的“某大型連鎖集團案例”,詳盡剖析了該行業普遍存在的幾種高風險財務操作:利用關聯交易轉移利潤、夸大研發支出抵扣稅額、通過離岸公司處理可疑資金往來,并暗示其中某些操作可能觸及法律紅線。文章末尾,筆者“憂心忡忡”地指出,此類模式一旦遭遇嚴格稽查,不僅企業本身可能面臨巨額罰款和信譽崩塌,更可能引發上下游合作伙伴的信任危機和銀行信貸緊縮。
這篇文章如同精確制導的炸彈,在財經圈和樸正雄的目標客戶群中悄然引爆。雖然主流媒體尚未跟進,但樸氏醫美的股價在周一開盤后應聲下跌了5.7%,公司發人匆忙出面“澄清”,稱文章“以偏概全”、“存在誤導”,但語氣明顯底氣不足。更致命的是,樸正雄私人助理向姜承憲的間接聯系人透露,兩家長期合作的投資基金已致電詢問情況,一家主要貸款銀行也要求緊急召開“風險評估會議”。
樸正雄的“四面楚歌”感,從稅務稽查的單一壓力,驟然擴大到了關乎企業生存的全面危機。這是莜莜想要的效果――讓他感到火燒眉毛,無暇他顧,并開始本能地尋找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或減壓閥。
與此同時,學校董事會內部的裂痕也在公開化。趙理事對“藝術基金”的窮追猛打,得到了另外兩位對李在鎬長期把持學校資源不滿的理事的隱性支持。金校長疲于應付,焦頭爛額。而李在鎬似乎并未直接介入這場董事會爭吵,保持了沉默,但這沉默本身更像是在積聚力量,或是觀察風向。
周一傍晚,莜莜收到了一條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信息,來自一個全新的、一次性加密號碼:
“江老師,我是李允珍的母親。冒昧聯系。關于允珍的藝術學習,有些事想與您當面溝通。不知您明日下午三點是否有空?地點可由您定,希望安靜些。”
李夫人。那個在家長會上缺席、在李允珍口中只關心“明亮美好”、因女兒“陰暗”畫作而大發雷霆的母親。她主動找上門來了。
莜莜沒有立刻回復。她走到窗邊,看著城市漸次亮起的燈火。李夫人的約見,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李在鎬方面的反擊,不再局限于行政手段(停職)或外圍警告,開始直接切入“家庭”和“教育”這個更敏感的層面。這或許是李在鎬的授意,或許只是李夫人在家庭壓力下的個人行為,但無論如何,這代表著沖突的升級和范圍的擴大。
見,還是不見?
見,意味著直接面對李在鎬家族的核心成員之一,風險極高,任何語不當都可能被抓住把柄,甚至設下陷阱。不見,則可能錯失了解對方意圖、甚至反向施加影響的機會,也可能激化矛盾,讓李夫人(進而李在鎬)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權衡了片刻,回復:“李夫人您好。明日下午三點我可以。地點定在江南區清潭洞的‘一隅茶舍’如何?那里環境清幽。”
她選擇了一個相對公開、但又足夠私密的第三方場所。茶舍有獨立包廂,但畢竟不是私人地盤,能降低一些風險。
“好的,屆時見。”李夫人回復簡潔。
周二下午三點,一隅茶舍
李夫人比約定時間早到五分鐘。她穿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套裝,佩戴著低調但價值不菲的珍珠首飾,妝容精致,但仔細看去,眉眼間確實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緊繃。她獨自一人,沒有帶助理。
莜莜準時到達,穿著簡約的深灰色羊絨衫和長褲,神色平靜。
“江老師,請坐。”李夫人抬手示意,語氣禮貌,但帶著疏離。
“李夫人,您好。”莜莜頷首坐下。侍者送來清茶和茶點后,輕輕拉上了包廂的移門。
短暫的沉默。茶香裊裊。
“江老師,我就開門見山了。”李夫人沒有碰茶杯,目光直視莜莜,“我們很感謝您對允珍在藝術上的指導。但是,作為母親,我最近有些擔憂。”
“請講。”莜莜微微前傾,做出傾聽姿態。
“允珍這孩子,心思敏感。我們一直希望她能在一個積極、陽光的環境里成長,接觸美好的事物,培養優雅的品味。”李夫人的話語流暢,像是排練過,“但最近,她的一些作品……還有她的情緒,讓我們覺得,她可能接觸了一些……過于沉重、或者不那么適合她這個年齡的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莜莜的反應。莜莜只是靜靜聽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們了解,藝術需要表達,但表達也應有邊界和分寸,尤其是對還未完全成熟的孩子。”李夫人繼續道,“作為老師,引導的方向至關重要。我們擔心,一些過于強調‘陰暗面’、‘痛苦’、‘反抗’的引導,可能會讓孩子的心理產生不必要的負擔,甚至……偏離健康的成長軌道。”
話說得很委婉,但指責的意味清晰:你在用“陰暗”的藝術觀念“誤導”我的女兒,影響她的心理健康。
“李夫人,我理解您的擔憂。”莜莜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在藝術教育中,平衡確實非常重要。我始終鼓勵學生探索多樣化的主題和表達方式,但同時,也會關注他們的心理狀態和接受程度。允珍是一位非常有天賦和想法的學生,她對世界的觀察和感受比許多同齡人更細膩,有時這種細膩會讓她對某些主題產生強烈的表達欲。”
她既沒有否認李允珍作品的“陰暗”,也沒有承認自己的“誤導”,而是將之歸結為學生的個人特質和表達需求。
“至于引導方向,”莜莜話鋒微轉,“我認為真正的藝術教育,不是灌輸某一種固定的審美或價值觀,而是幫助學生找到他們自己真實的聲音,并學會用恰當的方式表達出來。這包括面對和表達那些不那么‘陽光’的情緒,因為那也是人性真實的一部分。壓抑或回避,有時反而會帶來更大的問題。”她看向李夫人,“允珍最近是否和您溝通過她創作這些畫時的想法和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