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說說,怎么回事。”周圍之人問道。
“她呀,她把戴娘子的嫁衣給燒了。”
“戴娘子?誰家女眷?”
“陸家的女眷,陸大人的娘子。”
周圍人聽后,又是喜又是嘆:“該!”
紛紛雜雜的聲音說什么的都有。
榮祿身邊的輕甲衛將人群往兩邊擋開,空出一條路,他往人群深處走去,看到跪于刑臺上的兩人。
兩人頭發凌亂,身上還穿著錦服,連囚服都沒給他們換,正是龐家夫婦。
那婦人黃氏,看著人群發怔,滿臉不可置信。
直到現在她也不敢相信,昨日她還是高門闊府的官夫人,轉眼就成了階下囚,還是即將被砍腦袋的死囚。
她后悔了,卻不是因為虐殘了金縷軒的繡娘,而是不該得罪陸家,不該焚燒那件嫁衣。
她不僅后悔,她還怕,是真怕了,頭一次畏懼到骨縫里。
她還想著,在她燒了那件嫁衣后,陸銘章的那個侍妾會找上她,她都想好了該如何應對。
只推說自己不知那是她的嫁衣,再把過錯扣到繡娘身上,最后,再不輕不重地賠個不是,這事就此揭過。
她認為,她一個知州夫人,做出客氣的姿態,已是給了那小妾臉面,若是個識抬舉的,就該借坡下驢。
可是她想錯了,更是掂量錯了那人的分量,人家從頭到尾連面都沒露,一聲不語地讓她下了獄,更是直接推上斷頭臺。
這力量干脆利索,同一時,她意識到,她能決定比她低下之人的生死,同樣,陸家也能決定她的生死。
黃氏睜著她的眼,那眼里除了恐懼還是恐懼,看著臺下的熱鬧,渾身冰冷,一陣風來,打了一個寒噤,再一抬頭,對面佇立著一座樓閣。
那里面有人影晃動。
就在她想要看得更清楚時,同她并跪的龐知州猛然開口,對著樓閣叫喊:“陸銘章!陸銘章!陸銘章!”
原本喧嚷的人群因龐知州的三聲叫喊靜下來。
眾人見他腮幫鼓起,兩目含恨,嘴唇干裂,仰頭看著對面的樓閣。
高聲叫喊后,樓內走出一人,這人剛一出現,人群再次哄鬧起來……
“陸大人,是陸大人,我從前見過,我見過,真是他!”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高揚起來,接著,人群像是煮沸的水,激動,興奮的沸騰。
有人合著雙手,放于嘴邊,雙手顫著,嘴唇囁嚅著,雙目微濕,像是祈禱一般。
有人更加膽大,激動難掩,踮著腳,伸著脖,揚起嗓:“陸相公,陸相公……”
接下來,一個聲音接一個聲音冒出:“是陸大人,是真人。”
“陸大人……”
“陸大人……”
聲音如浪一般,退了又起,一聲接連一聲,人們在下面仰脖望著,完全忘了他們在刑場,是過來看行刑的。
高漲的聲浪中,激動的人們看見陸大人的身邊好似還站著一人,那人落后一步,并不上前,面容隱于暗影中,只能大致觀其廓影。
那是一名女子,應該很年輕,穿著一身紫色廣袖裙衫,梳著高高的云髻。
他們仰望著這二人,確認了他們的關系,這女子必是一直相伴于大人身邊的小夫人,黃氏燒毀的就是她的嫁衣。
就在眾人將注意定在樓閣時,跪于刑臺的龐知州再次開嗓。
“陸銘章!你這狂徒!我乃朝廷四品命官,縱有罪責,亦當由刑部核案,三司會審,陛下親裁,你是何人,憑什么治我的罪。”
接著聽他又道,“我項上冠帶乃天子所賜,豈容宵小以刀斧辱我?!今日你若敢動刑,便是蔑視大衍律,公然謀逆!你可知擅殺州官者,當株連九族?!”
整個刑場只聽到龐知州又嘶啞又洪亮的聲音,說他嘶啞,那是他喊破了嗓,說他洪亮那是他腔音迫人。
然而,在他落音之后,場中無一人跟著應和,只有比寒霜還冷的空氣。
死寂中,一道細細的嗓子響起,像是薄薄的刀片,劃開冰涼的如綢緞般的空氣。
“相爺,我的爺喂……不可呀!”
眾人循聲看去,人群中一條被甲衛硬生生擴開的道,立著一個頭戴鑲絨帽,掛著護耳的白面男人。
男人身形微胖,本來就白的臉又敷了粉,一雙眼不笑,卻跟笑了一樣,細細彎彎,只聽他又道:“相爺,您大人大物的,該清楚,這事不是玩笑,得三思再三思。”
榮祿一面叫喊著,一面捉著衣擺往對面的閣樓跑去,周邊的甲衛替他開道,跑了幾步,停下,佝僂著腰喘了幾喘。
那龐知州見了榮祿,大驚又大喜,知道自己有救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