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蒙面人恭敬地推開門,高陽深吸一口氣,大步跨過門檻。
屋內算不上金碧輝煌。
相反,陳設簡單到了極點。
一張黃花梨木的方桌,一盞燒著鯨油的長明燈,一壺酒,兩只杯。
一個身形富態、穿著寬松常服的胖子,正背對著門口,在那撥弄著一盆蘭花。
聽到腳步聲,胖子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看著就喜慶的臉,圓乎乎的,未語先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若不是那身氣度,高陽甚至以為這是哪個當鋪的掌柜。
“喲,稀客,稀客!”
胖子放下剪刀,擦了擦手,笑瞇瞇地打量著高陽。
“這就是木圣他老人家的二十八世孫?”
“嘖嘖嘖,果然是一表人才,這眉眼,這氣度,跟畫像上那背影……還真有幾分神似。”
高陽沒接這茬。
他冷冷地看著這個胖子,直接拉開椅子坐下。
“大人請我來,不是為了看相吧?”
高陽心里明白。
這胖子看似和藹,實則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
能在這亂世把控南京城,還能在那兩個小日子被抓后迅速穩住局面,這絕對是個頂級的權謀家。
也就是傳說中的——老狐貍。
“呵呵,爽快。”
胖子也不惱,笑呵呵地坐到對面,提起酒壺,親自給高陽倒了一杯。
酒液清冽,香氣撲鼻。
和外面那發餿的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姓合,單名一個珅字,乃是這南京城的……兵部尚書。”
胖子端起酒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小木先生,剛才在外面,是不是挺受打擊的?”
“明明自已占盡了大義,打出了祖上那位響當當的木圣名號,喊破了喉嚨,卻依舊沒人跟隨你一同起義。”
高陽沒動酒杯。
他只是冷笑一聲:“打擊談不上,只是開了眼。”
“我原以為,先祖留下的基業,是被外人給毀了。”
“今日一見,才知道是毀在自已人手里。”
高陽指了指窗外,那方向正是施粥棚。
“合大人,你這一手玩得漂亮啊。”
“幾缸摻了泥沙、甚至是糟糠的泔水粥,就平息這場原本可能燒穿南京城的暴亂。”
“高!實在是高!”
這話里全是刺。
合胖子卻像是聽不懂一樣,反而一臉受用地抿了口酒。
“過獎,過獎。”
“小木先生是聰明人,既然看出來了,那我也不藏著掖著。”
合胖子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那雙瞇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肯定在心里罵我。”
“罵我貪得無厭,罵我喪盡天良,罵我是這大明的蛀蟲。”
“是不是?”
高陽直視著他的眼睛,毫不避諱。
“難道不是嗎?”
“那粥里的沙子,都快比水多了。”
“我聽說朝廷明明撥了賑災糧,你卻給百姓吃這個。”
“合大人,你就不怕半夜太祖爺來找你聊天?”
“哈哈哈哈哈!”
合胖子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顫。
“太祖爺?”
“若是太祖爺真來了,看見我這么做,他老人家不僅不會怪我,說不定還得給我單開一頁族譜!”
高陽眉頭緊鎖:“你什么意思?”
合胖子止住笑,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小木先生。”
“你剛從澳洲那個世外桃源回來,不懂這大明本土的規矩。”
“你以為我往粥里摻沙子,是為了貪那點大米?”
“你也太小看我和某人了。”
說著,合胖子又抿了口酒。
“小木先生,你不會真以為,我能做到這南京城的兵部尚書,掌管江南財賦,僅僅是因為我會貪錢吧?”
高陽冷哼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