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還有……”
合胖子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你見過千里平原,所有的樹皮都被啃光,白花花的一片,像剛下了雪嗎?”
“你聽說過易子而食嗎?”
“哦,對,你當然聽過,可那只是史書上冰冷的四個字而已。”
“可我是親眼見過的呀!”
“兩家人在路口碰頭,不用說話,默默地交換懷里的孩子。”
“那是孩子嗎?”
“不,在那一刻……”
“那就是鍋里的一堆肉!”
“嘔——”
高陽忍不住干嘔了一聲。
“你……你別說了!”
合胖子卻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怎么?這就聽不下去了?”
“我告訴你!這些我都見過!”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想當清官的愣頭青!”
“我也曾親自到災區去,去發糧,去救災。”
“可結果呢?”
“不管朝廷撥多少糧,永遠不夠吃!不管我怎么嚴查貪污,那糧食還是像水一樣流走!”
“直到后來我才明白。”
“想救人,先得把自已變成鬼!”
合胖子指著自已的胸口。
“你說我沒人性?說我只知道貪錢?”
“如果我不設法變通一下,不在救災糧里面摻沙子,把一斤變成四斤。”
“那你在大街角落里看到的,就不是還能喘氣的災民。”
“而是堆成山的白骨嘍!”
“這南京城,早就成了死城了!”
高陽咬著牙,還在做最后的掙扎。
“那錢呢?賑災款項不夠,可以向朝廷申請!”
“我們大明這么大,難道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
“朝廷?”
聽到這兩個字,合胖子突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小木先生,你真是太天真了。”
“你知道現在的國庫里,還剩幾個子兒嗎?”
“你知道各大藩王的俸祿,每年要吃掉多少?”
“北方邊境,為了擋住西方那些蠻夷的軍團,每天要燒掉多少煤?打掉多少炮彈?”
“再加上連年的旱災、蝗災。”
“國庫?”
合胖子攤開手,做了一個空空如也的手勢。
“那就是個空殼子!耗子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高陽反駁道:“可我聽說,這次賑災,朝廷是發了款的!你也收到了!”
“沒錯,是發了。”
合胖子點了點頭,“但那些錢,到了南京,就成了我的籌碼。”
“我拿出大部分,喂飽了下面大大小小的官員。”
“剩下的,我找城里糧商換成了最廉價的陳米、甚至是發霉的糧,再摻上沙子和糠。”
“為什么?”
合胖子站起身,走到高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為只有這樣。”
“我才能保證,這層層盤剝下來的那點錢,能換回足夠數量的‘食物’。”
“能讓這滿城的災民,每人每天,都能喝上一口熱乎的。”
“哪怕是豬食。”
“至少……能吊著一口氣,不讓他們餓死。”
“救民先救官。”
合胖子看著高陽,說出了那句震碎三觀的總結陳詞。
“官都吃不飽,誰還有心思去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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