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被激怒了。
他雖然是從現代來的,但他骨子里那種被“木圣后人”身份激發的正義感,讓他無法接受這種歪理邪說。
“當朝者不公,自當抨擊!”
“哦?那我請問木小先生,什么是不公?”
“你可是木圣的后人,你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胖子又給自已續了一杯酒,冷不丁地開口。
“你也以為我是為了省那點錢?”
“我實話告訴你!”
“那幫災民吃的粥,是救濟糧剛撥下來的第一天,我就讓人連夜配好的!”
“知道為什么我那么急著要把沙子和麩糠摻進去嗎?”
高陽冷哼一聲:“為了掩蓋你貪污的事實?”
“錯!”
合胖子猛地站起身,“因為但凡我晚哪怕兩個時辰!”
“那糧倉里的大米,一粒都不會剩下!”
“全都會被下面那幫如狼似虎的小吏、官差,乃至城里的富戶、糧商,給瓜分干凈!”
高陽愣住了。
這劇本……怎么跟他想的不一樣?
“如果不摻沙子。”
“如果不把那粥做得難以下咽。”
“你信不信?”
合胖子逼近高陽,唾沫星子橫飛。
“這南京城里,家里有糧的、手里有錢的、甚至是那些原本不用領救濟的人。”
“他們會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叫來排隊!”
“他們會拿著盆,拿著桶,把這原本用來救命的白粥,全給領回去喂家里的狗!”
“而真正那些餓得只剩皮包骨頭、連路都走不動的災民。”
“他們擠得過那些身強力壯的人嗎?”
“他們搶得到一口嗎?”
合胖子指著高陽的鼻子,聲音如雷。
“可我往里面摻了沙子,摻了豬都不吃的糠!”
“那些有錢人,那些還能吃得起飯的人,他們咽得下去嗎?”
“他們咽不下去!”
“只有那些真正餓得快死的人,那些為了活命連尊嚴都不要的人,才會去喝那口牙磣的粥!”
“我這么做,是為了讓那些真正的災民,能喝上一口熱乎的!”
“如果本官不這么做,你看到的就不是喝豬食的活人。”
“而是滿大街的白骨!!”
此話落下,房間里只有長明燈的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高陽站在那里,腦瓜子嗡嗡的。
這番理論,就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在他那接受了現代教育的價值觀上狠狠地拉扯。
殘酷,極端。
卻又特么的……邏輯閉環!
在現代,賑災那是國家機器的高效運轉,是物資的精準投放。
但在大明,在這封建王朝的末期。
這就是人性的黑暗森林。
好東西,永遠流不到最底層。
只有把好東西變成“垃圾”,變成只有絕望者才肯下咽的“垃圾”,才能避開層層剝削,精準投放到最需要的人嘴里。
“這就是……摻沙子的道理?”
高陽喃喃自語,臉色有些發白。
“現在懂了?”
合胖子重新坐回去,此時的他,臉上那股子和煦的笑容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小木先生。”
“你見過吃觀音土活活脹死的人嗎?”
高陽下意識搖頭:“什么是觀音土?”
“一種白泥,細軟,看著像面粉。”
合胖子眼神幽幽,仿佛陷入了某種可怕的回憶。
“吃下去,有飽腹感,能頂餓。”
“但這玩意兒不消化。”
“吃多了,就在肚子里結成硬塊,拉不出來。”
“最后人就挺著個大肚子,活活被屎尿給憋死,脹死。”
“死的時候,那肚皮薄得透明,能看見里面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