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心智,不足以觸碰深情。
不足以體悟真情。
這種人是這樣的:只要他們沒有的,沒見過,那東西/情感就一定不真實,是欺詐的,作偽的,全世界的一種騙局、謊。
有人把自身的麻木無情,稱作“超然物外”,還頗自傲。
其實,那心如陳年墳堆下挖五百米才能勉強觸及的一塊來不及碳化即霉且鏤的老木頭,挨近了,一股朽味,兀自的美滋滋。
但這一類的,又往往最愛把自己歸堆在“太上忘情”之中。
有些事,真沒法說。
他們一見到有男子對女孩深情付出且不求回報的,竟至氣得暴跳如雷,口不擇,不但人身攻擊那男人,還得連長得是圓是扁都不清楚的陌生姑娘也一道罵。
認為男的要么虛偽,要么癡傻,而女的保準奸猾,所以吊著男人,占盡便宜。
這不奇怪。因自私的人,本身沒有真情,看見別人有些自己沒有的東西,難免又嫉又恨。
甚至,見到多愁善感,為情所苦之人,便冷嘲熱諷,譏笑人家神經纖弱,吃飽了撐的,易過敏。
這恐怕是弄反了。
非強韌健壯之精神,不能擔荷相思之苦。
一個人,能/敢全身心投入一場愛戀,定要體會深刻的相思,痛苦的等待,人之一念,瞬息千變,于愛情煎熬中,又往往最易滑入晦暗叵測之猜想,常情如此。
天長日久,不是強壯健旺的生命,怎擔得住這般消耗?
而精神孱弱者,才難以承受劇烈情感,每要觸及真情,便自發逃避,或屢換新人,追逐“新鮮”、“刺激”之皮毛快樂――細究起來,非是其不想深情,實是神經脆弱,不能承重。
深情、堅貞、思念、等待,是強者才堪承受的苦。
苦而快樂。
雖然,快樂那么短,幾乎轉瞬即逝,痛苦又那么長,熬過一劫,再起一念。
他過去,從未體會過這種苦。
正如遇見她以前,也從未察覺自己有什么缺失。
他一向覺得,自己是完整的。
可是,遇見她,一切的不足,忽然地都顯現出來。
過去不曾思考之事物的另一面,也一一浮出。
原來,信任可以是這樣純粹,原來,一個靈魂可以這樣堅韌的同時,又那樣脆弱。
他時常也看不懂她,猜不著她的思緒,她的一些念頭,常叫他覺得驚喜,更為之著迷。
他心底的渴望,慢慢的,越來越多,想要與這個人,日夜相伴,希望她能多注意他,希望她能像自己對她一樣的,那么愛他。
他殫精竭慮,思索二人的將來,想找一條出路。
倘或,她能接受他的身份,那么,接下來要應對的,便是族內阻力,――可想而知,這驚世駭俗的戀情一公布,必引來驚濤駭浪。
攻擊會來自哪方?自己怎樣才能保護好她,不至于叫那“凄涼人”的事件重演?
妖族,天師道,必定都反應劇烈。
選這一條路,前方是黑云壓城,怒濤洶涌,壓力萬鈞,他能一肩掮了么?
這些念頭,他無時或忘,反復琢磨推演,思考應對之策。
其實,從上種種來說,愛戀的痛苦,是大于快樂的。
尤其在發現,她和自己,人妖殊途后,這關系延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建立在謊的基礎上。
大廈千層,累卵為基。
有誰戀愛,像他這么樣的膽戰心驚,連二人相依的甜蜜時刻,痛都電流般穿梭心底。
唯恐別離。
他看她時,總預感會失去。
還相擁時,心底眉間,已生憾意。
一種不信人間有白頭的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