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扇漆黑的睫毛顫了顫,緩緩垂落。“忘了。”
不重要。
一個跳崖的人,管是到了八千尺、六千尺還是一百尺,已什么也改變不了了。
他不想要停留在這個話題上,卻也不知該說啥。
卓王孫眼神迷蒙,好像還沒睡醒。
那個將他拖來的妖不知哪兒去了。
半空中,一只獵隼盤繞數圈,急掠而下,撲奔野鼠。
他打個哈欠,右手遽的一震,指間擲出一塊石子,獵隼栽歪落地,瘋狂振翅,不能奮飛。
死里逃生的肥老鼠,“嗖”的跑到洞口,突然身子一定,死那了。
卓王孫“滋溜溜”呼哨半天,才想起“細狗”、“瘦猴”、“油條豬”都不在,嘆了口氣,爬起來自去撿。
他拎著獵物,打起精神,尋找戚紅藥的身影。
戚紅藥收回望天的視線,摸摸肚子,忽然道:“我餓了。”
萬俟云螭跳了起來。
……
“好吃不?”
“……嗯。”
“那這個呢?”
“嗯!!”
糧食地里,兩個大耗子,蹲在地壟,屁股一致對外,隊形緊湊。
體型小一些的那只,吃得滿嘴是油。
萬俟云螭抬手,給她掖好碎發,指頭打白白的耳朵上掠過,眼瞅它彈動了一下。
“唰”的一瞬間,猝不及防,他心上一甜,立即的引來很多小蜂,不客氣地到處亂爬,癢癢麻麻,麻麻癢癢。
他忍住了,不敢擅動,怕那蜂兒一蟄心臟,能叫人生不如死。
戚紅藥吃著,吃著,耳朵紅了。
一定是因為餡餅太好吃了。
她從小就知道,凡能令人失去理智,上癮的東西,都要遠離。
可是真好吃呀。
“飽了么?”
“……嗯。”
餅還沒全咽下,她轉過臉,兩頰粉粉的,一鼓一鼓,眼晶晶亮亮的黑,看來時的神情,使他腦袋里猝不及防閃出一頭小鹿嚼草的模樣。
他于是就決定,以后再也不吃鹿了,誰也不許吃。
可是他希望她不要再這么可愛下去。
萬一,她再像頭小豹子、小羚羊、小狼崽什么的,他的食譜就給清空啦。
他就會給活活餓死了。
沒有人會同情一條餓死的大蟒蛇。
她也不喜歡蛇。
突然地他心尖就給一只蜂蟄了下,不禁蹙眉,見她凝目探問的眼神,知道自己臉上必定一定是顯出了什么。
四目相對,他脫口而出:“蛇要是死了,你,不,算了。”
戚紅藥兩眉間出現一道豎紋,“你說什么?”
萬俟云螭沉默一陣,“沒什么。”
戚紅藥望定他,思忖片刻,道:
“死蛇是很討人厭的。”
萬俟云螭身子一顫,別過頭去,“我知道,你,你不用再說下去。”
“死蛇,最討厭了。”她舔了舔干澀的嘴唇,聲音低啞:“死蛇,死鳥,死的一切,我都討厭。”
“哦,好……”
她等著他問下去,他倒沒動靜了。
戚紅藥抿了抿唇,雙手攥拳,筋節咯嘣一聲,“不過,活……活的還行。”
萬俟云螭慢慢把頭轉回一半,視線逗留在荒蕪的田地間,問:“什么意思?”
“還行就是還行!”她一躍而起,準備離開。
“還行啊……”萬俟云螭看來還是那么平靜,只是眼睛越來越亮,好像兩顆晨星。
“唔,活的還行。”
天看起來那么晴。
……
戚紅藥剛一轉身,嚇一大跳。
她也不知道卓王孫在這兒立了多久,對他們的話,又聽見多少。
她情知自己是虧心的。
只是說不好對誰――是擔心卓王孫發現她的心思,還是怕萬俟云螭誤會多一些?
卓王孫盯了她一眼,突然展露一個燦白的笑容,拎起那死鳥晃動,眼微瞇地道:“餓壞了吧?待會兒烤來吃。”
“啊,啊是,餓壞了,我去收拾。”她一把搶過獵物,疾步走去一旁。
萬俟云螭還蹲在那兒,這時回頭,跟那男人目光一觸――與其說那是一雙人眼,更近乎于狼眼。
――一種長著狗一樣的外表,卻比狐貍更狡詐的動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