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十九站起來,搖晃兩下,四下看看,突然拔足就跑。
萬俟云螭沖去攔截,白十九沖他怒吼:“滾!”
萬俟云螭道:“不要沖動。”
白十九瞪著他,不再喘,臉上血色全退,冷冷地道:“我一直把你當成兄弟,我陪你來找戚姑娘。現在你如愿以償,可是我呢?賴姑娘呢?你替我想過嗎?”
萬俟云螭道:“我們會找到她,而且,”他語氣平靜,不帶一絲威脅,“我不是要攔你,只是希望你去之前,能喚張臉,否則,萬一我族人將尸體誤認,再去為我復仇,落個傷亡慘重,豈不是你的罪過?”
白十九剛白下去的臉,又漲紅起來,皮膚下的血管就像是一團團瘋狂翻地的蚯蚓,整個人都在哆嗦。
他倆對峙時,戚紅藥終于動了。
她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過去,不緊不慢地一低頭,看著卓王孫道:“啊,怎么傷得這樣重。”就像剛發現似的。
他全身各處骨頭,少說斷了三十根,人就像發面饅頭似的迅速腫起。
叫人目不忍視。
萬俟云螭暗瞟一眼,心道麻煩了。
“麻煩了。”戚紅藥喃喃地道:“他這樣子,是沒辦法自己找回據點了。我倒是能送他回去,可見了萬獸堂的人,又該如何交待?”
萬俟云螭長出一口氣。兄弟闖的禍,他也得兜著:“我們同去,我會解釋。”
戚紅藥心說,這種情況下,你一個妖,跟傷重的卓堂主一道出現,怕不會有什么開口機會。
她沒去指出萬俟云螭想法中的天真之處,只道:“不好辦。……還是帶他一起行動。”
白十九本來就像個霜打的茄子,聞瞠目看向她――沒想到,戚姑娘對妖狠,對人更狠,那小子都這樣了,還能帶上路?
這么一瞧,她對阿螭當真是很好了,知道是妖,還留活口。
戚姑娘如果要殺阿螭,阿螭決不會逃的。
‘他只會很傷心,又覺得自己活該。’他想,‘就跟我一樣。’
他兩手在腿側慢慢抓撓,第一次,嫉妒萬俟云螭命好。
是,阿螭一直比他能力強,長得也更俊,更易得姑娘們垂青,但這些他是早就知道的,并不放在心上。
本來么,同輩里他一向沒啥競爭力,給兄弟姐妹碾壓慣了,心眼兒要是不夠大,早把自己氣死了。
明明這一狐一蛇,向來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真奇怪,又沒結義),甚至眼光都驚人一致,看上人類。
他于情愛一途,固然是倒霉,但看看好兄弟的凄慘模樣,心里也有幾分安慰。
可是,現在,阿螭又能圍著戚姑娘打轉了。
賴姑娘卻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剛才故意走遠些,一是放出消息,通知族人;二來他不想去看別人卿卿我我的樣子,怕忍不住發火。
他心里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阿螭走到這一步,也好不容易,戚姑娘也一定擔憂她師姐的安危,只不過,只不過沒有方位,不好行動。
白十九憋著,忍著,肚里的火氣比那堆篝火還旺,偏那個姓卓的天師再三挑釁,自然就爆發出來。
戚紅藥話音剛落,卓王孫發出一聲呻吟,道:“不,我不要拖累你,把我交給,交給萬獸堂的――”
戚紅藥傾身,一把握住他的手,堅定地道:“你說過,一定得跟媳婦一起回去么,我記得呢。都怪我不好,不理解你的心。況且,你的傷我也有責任,怎能棄你不顧!無論有多難,我也要和你一起面對。”
卓王孫顫抖一下,兩個眼皮在這片刻功夫迅速充血、腫脹,核桃似的夾緊,實在看不清她模樣。
聽聲音,情感很是真切,可他打了個激靈。
白十九冷笑一聲。
戚紅藥側目道:“白公子有話要說?”
萬俟云螭忙道:“你過來――”想要將白十九拽到一旁,被他一把甩開。
“帶著他,能走多快?還要不要救人?戚姑娘,你倒落個是情義兩全,連這么個――這么個――都不樂意拋下,嘿,你必定要先給他養傷,再從長計議,是不是?”
萬俟云螭其實完全理解白十九的心情。
他心里很有些愧疚。
白狐一族本來獨善其身,而十九之所以參合此事,全因為他說賴晴空仍在城中,下落不明,處境危險。
他也不明白戚紅藥的用意,為什么非要帶著傷重的卓王孫?
但話說回來……
“他傷重,不也是你打的么?”萬俟云螭憋出這么一句,聲音越來越虛弱,最后兩字一觸空氣就死了。
白十九怒叫一聲,“虎”地一沖,給萬俟云螭撞個趔斜,戚紅藥一扶的功夫,白十九一溜煙兒,都沒影兒了。
二人對視一眼,趕緊去追。
寒冷、空蕩、蕭瑟的大地上,只剩一個病重的人。
誰都把他遺忘了似的。
他扭轉脖子,撐開腫脹的眼皮。
……
約么過了兩刻鐘。
萬俟云螭回來了,背上背著一個人。戚紅藥跟在后面,拉開有百來步,
從他放白十九落地的方式,還是能看出一些兄弟情義的。
卓王孫咧了咧嘴,眼珠慢慢滑動,嗄聲問:“他怎……怎么?”
戚紅藥冷笑一聲,尖銳刺耳,別開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