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棟由祖輩建造的石制建筑,在路燈下顯得格外陰郁。
尖頂的輪廓刺向夜空,窗戶黑洞洞的,只有門邊一盞風燈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暈。
這是他的家,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每一塊石頭都刻著家族的歷史。
但今夜,它看起來更像一座墳墓——埋葬舊日榮光,也埋葬可能的新生。
老管家在等他。
管家看見帕維爾獨自步行回來,老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被恭順取代。
“少爺,熱水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帕維爾脫下斗篷遞過去,“你也去休息吧。”
管家問道:“需要準備一些助眠的飲品嗎?您看起來……”
“不用。”帕維爾打斷他,語氣比預想的要生硬。
他頓了頓,放緩聲音:“我只是累了。”
走上旋轉樓梯時,木質臺階在他腳下發出呻吟。
這棟房子太老了,老得每一處都在訴說著疲憊。
墻上的家族肖像在昏暗的壁燈光線下注視著他——那些穿著鎧甲或華服的祖先,他們的眼神空洞,卻仿佛在質問:你要將我們積累的一切引向何方?
臥室的壁爐已經點燃。
火焰跳動著,在墻上投出舞蹈的影子。
帕維爾沒有喚來仆人,自己倒了一大杯冷水,一飲而盡。
冰涼液體滑過喉嚨,卻無法澆滅胸中那團燥熱的焦慮。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博伊海姆城的屋頂連綿起伏,覆蓋著厚厚的雪被。
更遠處,城墻的輪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
帕維爾脫下禮服,隨手扔在椅子上。
衣服滑落時,一枚精致的銀質領夾掉落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那是奧爾加今晚為他別上的,說是“小小的禮物”。
他盯著那枚領夾看了幾秒,最終沒有彎腰去撿。
躺在床上時,熟悉的天花板上的木梁紋路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他閉上眼睛,但那些畫面又涌了進來:奧爾加微笑的嘴唇,博赫男爵審視的眼神,托馬斯先生銳利的目光,霍真普洛茲在和人討論一只鴨子有多少利潤,梅茨格召集一幫喜歡異想天開的學員幻想未來的戰爭該如何打……
他像是鍋里的煎餅,在床上翻過來,又覆過去。
當聽到教堂的鐘聲傳來已是第二天上午,陽光艱難地穿透博伊海姆城上空不散的陰云,在積雪上投下稀薄的光。
帕維爾簡單地吃完早餐,坐在書房里發呆,上午某個時刻,敲門聲響起。
“少爺?”是女仆小心翼翼的聲音,“波蓮娜小姐前來探望。”
帕維爾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請她在客廳稍等,我這就下去。”
他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洗漱。
鏡子里的人眼圈發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神渙散。
他潑了些冷水在臉上,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糟糕,但效果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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