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韓礪,眼看快要到下卯的時辰,蔣判官連忙正冠整衣,匆匆去找了上官。
屋子里,上官劉副使忙得暈頭轉向。
正是征收夏稅時候,但銀錢還沒收上來,已經早有花的地方在等著——荊湖南路、廣南西路大旱,再有蝗災,京西、河北兩路,另有京畿一帶又逢百年一遇大汛,如何減免賦稅,賑濟災情,全要歸戶部管。
除卻一應賑災糧草布匹調運,各處水事也要銀糧材料,京都府衙正整改城中街道規劃,該遷的要遷,該動的要動,涉及丁戶更正,也歸戶部管,還有各處農田水利、墾荒,茶、酒、礬專營,如今所有湊在一起……
雖然瑣碎事情都是下頭做,可光是聽人一一分說,又看那些個上報,都忙得他屁股發扁——交椅上久坐而成的,不都如此,耳朵嗡嗡嗡的,一雙老眼也要瞎了。
所有這些事項里頭,最惡心就是澶州。
朝廷敦促澶州趕緊通六塔河,彼處就說戶部不給錢,不給材料,樣樣遲滯,才使得河道上進度不能推進云云。
于是李參政、曹相公等等,個個使人來追。
除卻這一頭,另又有澶州到底離得最近,急腳替兩三天就能打個來回,簡直天天上門催銀要材料,又說沒有人手,也不知道哪里來那么多人來追錢——有在這里啰嗦的功夫,自己上河道抬幾框石頭泥沙不好嗎?
戶部尚書也好,范侍郎也罷,他們位高權重,可以不去理會這些,而劉緡雖說已經是個副使,在外頭十分權重位要,對上宰輔親信,卻也不好太不給面子,況且事情拖到最后,還是得要解決。
他煩得不行。
門口排滿了人,一個一個進門奏事,總算都打發完了,眼看快到了下卯時辰,一名吏員就快步小跑著來稟。
“官人,澶州那里又來人了,就在外頭,小的們正攔著,說官人這里正在急會,一時抽不開身——只是聽守衛來報,好似在后門也見得他們的人了……”
劉緡簡直要嘔血。
澶州不是頭一回這樣行事,來人在前后門圍堵是常有的。
他這里只覺頭疼欲裂,很快,又有一名雜役跑了進來,喘著氣道:“官人!官人!侍郎請官人一會過去一趟……”
今日范侍郎進宮陛見,才回衙署不久,就要叫自己過去。
劉副使頗覺不妙,把來人招近了,問道:“你可曉得侍郎喊我什么事情?”
那雜役樂得獻個殷勤,低聲道:“小的聽說侍郎一回來就叫人去統算澶州撥銀、撥物……”
又道:“范侍郎臉色不大好看……”
哪怕還沒有見到人,聽得這雜役如此說,劉副使也曉得今次肯定是為了六塔河事。
前幾回上官催促進度,他都幫著下頭擋了,今次雖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但是聽得范臉色不好,劉緡卻是不敢再怠慢。
他想了想,叫來手下吏員,催道:“去左廂看看,把蔣判官……”
話才說到一半,他就聽得門口一人道:“副使,您找我?”
一看到來人正是那蔣判官,劉副使也顧不得說別的,當即問道:“六塔河的賬,你那里弄得怎么樣了?侍郎催了好幾次,我說多年未做那許多東西,一時半會不好算,這會子你是個什么進展?”
蔣判官忙道:“下官這里已經有眉目了,明日就能給個確數出來!”
劉副使皺眉道:“等不及明日了,眼下有什么,先拿來我這里。”
又道:“你后頭也加快些手腳,要是范侍郎急問起來,只怕今晚就要給他!”
蔣判官忙打了鈴,叫人去取文書過來。
趁著這一來一回取東西的當口,他猶豫了一下,道:“副使,其實下官這些日子在后頭核算時候,也算了算澶州這一二年來開銷,當年那呂仲常拍著胸脯說的數,眼下不管銀錢、材料,還是人力,都翻了四五倍不止,這會子哪里還有臉來反復催討。”
“算得再準,給得再少,咱們也是虧的——都還不曉得他后頭又要多少,這六塔河,說是個無底洞也不為過了!”
劉副使皺眉道:“這不是你我能做評判的了,朝廷既然做決議,我等下官,不過受命行事!”
“近來你們一廂上下辛苦,你連日苦熬,我也都曉得,只是六塔河已經修了小兩年,朝廷投入人力、物力無數,此時正當緊要關頭,一旦停了,先前所有都要功虧一簣。”
“況且近來黃河水漲厲害,城外緩河、水閘都用上了,為保京城,六塔河不能有失,你莫看范侍郎眼下如此強硬,不過做個姿態,到得最后,不但這個暗虧我們要吃了,多半還討不了好。”
劉副使在這里安撫下屬,下屬卻不用他安慰。
蔣判官道:“下官也不是傻的,曉得多半躲不開,只是我看官人同侍郎焦心得很,私下也跟著日夜琢磨,只想為您分憂——我有上、中、下三計,不知官人有無空閑聽一句?”
劉副使口中隨意應了一聲,一邊聽他說話,手中已經一邊翻起了一邊的公文,又取個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往上頭謄抄內容,預備一會去向上官回稟時候,好有個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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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掛范攸,自然就有些心不在焉——小蔣一向只合用來做些死算的事,并不曾聽說其人長于籌謀,也不是腦子好用的那一等,也不知哪個弄來的上中下三計拿來敷衍。
“……奢遮權貴、販商走卒,人人都能參與,至于買撲之物,不如就拿些酒榷、僧道度牒、田畝產業等等,頂頂要緊是叫人知道咱戶部已經十分盡力,壓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只是私下要先算一算總額,不能真吃了大虧……”
“禮部、吏部、欽天監、京都府衙……且看各處缺什么……且看他們什么反應……”
“……也不能單靠咱們頂著,不然人人以為咱們就是該的,要是澶州的人再要上門圍堵,咱們也能說,此時已經奏報,只是卡在了某某衙門、某某部司……難道天下間,只他們會惡心人??”
劉副使手中的筆,慢慢就停了下來。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自己就是太講道理了!
要是……
他抬起頭,看向了對面,道:“你剛剛說,買撲什么?”
蔣判官原本還在小心觀察上官表情,此刻見劉副使從方才的不以為意變為此時的關注,一下子激動起來,臉上都生出了幾分坨紅,把話又重復了一回。
“僧道度牒只好私下去賣,不能擺在明面上,但你這買撲換獻銀之事,倒有幾分意思——下計是什么?”
聽得蔣判官說完上、中、下三計,正好此時那去取文稿的雜役也趕回來了,劉副使立刻站起身來,帶上了小冊子,連忙去見上官。
果然今次是為了澶州事。
天子、兩府都著急,范侍郎今次進宮,被輪番質問尸位素餐,無所作為,又說不能再行一點推諉,不然就要治罪。
他冷著臉把上頭的要求說了,又道:“我看六塔河情形實在不好,那呂仲常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一下子要做這個,一下子又要做那個,多半心里其實一點也沒有譜,你們那賬好好盤,給再多,他下回一樣還來討要的!”
又道:“澶州實在太不像話了,也不知怎么約束手下的——本官方才回衙門,在路口給他們遣來使者攔著催討銀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