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連忙改口道:“孫兒知錯!孫兒想去山東,一來可以朝拜文圣,二來也想在山東造福一方百姓!”
“山東……”朱元璋這次沒有直接回絕,而是口中默念了兩遍,隨后走到殿內懸掛的堪輿圖前,仔細端詳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這個也不行。山東已有你七叔齊王就藩,再將你封到那里,不妥。”
朱允炆徹底懵了,只能苦笑著攤了攤手:“既然如此,那便請皇爺爺隨便給孫兒封一塊藩地吧,孫兒不挑剔了!”
朱元璋卻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多物色幾處合適的地方,寫一份折子遞上來,咱再斟酌考慮。”
朱允炆:“……”
……
最終,朱允炆只能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武英殿。
回到東宮后,他將面見皇爺爺的整個經過,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母親呂氏。
呂氏聽完,不由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但仔細思索片刻后,她卻忽然輕笑一聲:“看來,你皇爺爺心中還是疼愛你的,他這是不希望你這么早就離開京城就藩啊!”
“哎……兒臣也感受到了。皇爺爺向來面冷心熱,對兒臣其實極為關愛。若不是兒臣一再堅持,皇爺爺定然不會輕易答應允準兒臣去就藩的!”朱允炆頗為感慨地說道。
呂氏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眼神微微瞇起,語氣也漸漸冷了下來:
“但這份疼愛,也僅僅只是一點點罷了,并不多。否則,也不會小氣到連蘇杭之地都舍不得封給你。”
“母妃……”朱允炆被母親突如其來的冷嚇了一跳,連忙開口勸阻,“并非如此啊!皇爺爺并非舍不得,而是不能。蘇杭乃是國家的經濟命脈,若分封給藩王,無異于掘朝廷的根基,皇爺爺也是迫不得已才拒絕的。”
“那你請封山東,他為何也一口回絕?”呂氏冷笑一聲,反問道。
朱允炆嘴唇動了動,低聲解釋道:“因為七叔齊王,早已被封在山東青州了。”
“呵呵!”呂氏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也不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轉而說道:
“當今天下,無論是富饒之地,還是軍事重鎮,皆已分封殆盡。如今留給你的可選之地,已然少之又少了。”
“你皇爺爺讓你回去多想想,寫折子遞上去……想來,他是打算讓你再多留京一段時間了。”
朱允炆點了點頭:“想來應當是如此。”
說罷,他又看向呂氏,詢問道:“母妃,那您說,兒臣該選什么地方才好呢?”
呂氏伸出手指了指朱允炆,無奈地嘆息一聲:“富饒之地、軍事重鎮、交通樞紐、水陸要道,這些地方你就不要再想了……還是看看那些無人問津、貧瘠荒蕪的地方吧!”
朱允炆不由苦澀一笑,難道自己連一塊像樣的封地都不配擁有嗎……
呂氏又道:“你對天下疆域的情況知之甚少,既然不懂,便去問問你的幾位先生吧。他們雖然輔佐你爭奪儲君失敗,算是押錯了寶,但終歸與你有一份師生間的香火情分。東宮這些年也未曾虧待過他們,想來他們定會為你最后出謀劃策一番。”
朱允炆聞,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光亮,仿佛看到了希望。
……
與此同時,剛返回吳王府的朱允熥,忽然收到了朱允炆也準備上書請辭就藩的消息,頓時愣在了原地。
過了許久,朱允熥才回過神來,連忙換上朝服,急匆匆地直奔皇宮而去。
一路暢通無阻,很快便來到了武英殿。
剛見到朱元璋,他便直截了當地開口問道:
“皇爺爺,二哥他……他要去就藩了?”
朱元璋對于朱允熥能這么快收到消息,并不感到意外。
有些事情,本就是他故意讓朱允炆那邊透露出去的,否則,朱允熥想要知曉半點風聲,絕無可能。
他點了點頭,抬眼瞅了瞅朱允熥,反問道:“怎么?你覺得不妥?”
朱允熥一陣恍惚,隨即搖了搖頭:“倒也沒有什么不妥,孫兒只是覺得有些意外罷了!”
“意外?”朱元璋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了然,“如今儲君之位已定,你二哥心中難免郁結難平,不愿繼續留在京城黯然神傷,想要盡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朱允熥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追問道:“那二哥心中可有想好要去何處就藩?”
朱元璋不由笑道:“他方才說,想就藩蘇杭……”
朱元璋的話還未說完,朱允熥便急忙開口打斷:“皇爺爺,這可萬萬不行啊!蘇杭一帶乃是國家的經濟命脈所在,干系重大,絕不能如此草率行事!”
“哈哈哈!”朱元璋被打斷話語,卻并未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伸出手指了指朱允熥,打趣道:“怎么?你舍不得?”
朱允熥立刻換上一副哭喪臉,急忙解釋道:“皇爺爺說笑了,孫兒并非舍不得,實在是蘇杭一帶關乎國家經濟核心,乃是朝廷最重要的稅收重地。如今天下初定,許多地區不僅無法向朝廷繳納賦稅,反而需要朝廷撥款賑濟。在這般境遇之下,蘇杭一帶對朝廷的重要性,更是不而喻,無可替代。”
“一旦皇爺爺您將蘇杭分封給藩王,任由藩王自治,朝廷便會徹底丟失這最大的稅收來源。如此一來,國庫空虛,朝廷又該如何維持運轉?這朝廷,還能稱之為朝廷嗎?”
他心中則暗暗思忖:蘇杭地區乃是我早已暗中規劃好的根基之地,怎么能隨意分封給別人呢!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允熥,并未點破他心中的那點小九九,只是淡淡說道:“咱也是這般想的,所以并未答應他。”
朱允熥心中頓時松了口氣,又好奇地問道:“那后來,皇爺爺給二哥封了何處?”
“后來他又提出想分封到山東,也被咱拒絕了。”朱元璋緩緩說道,“因為山東已經有了你七叔那個混賬東西在那里就藩,不能再封其他親王去禍害當地的百姓了!”
朱允熥聽著,不由咋舌不已。
心想,自己那位七叔齊王,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渾蛋……
在封地橫行霸道、魚肉鄉里,禍害一方百姓,聲名狼藉至極!
像這樣的藩王,等將來自己登基稱帝,遲早要好好整治一番……咳咳……
這一次,朱元璋并未察覺朱允熥心中的想法,繼續說道:“之后,朕便讓他先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多物色幾處合適的地方,寫一份折子遞上來,咱再慢慢斟酌定奪,便把他打發走了!”
朱允熥聞,眼神微微一動,隨即笑著問道:“皇爺爺這般安排,想來是舍不得二哥這么快離京吧!”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瞅了朱允熥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你小子,這是在吃你二哥的醋呢?”
朱允熥摸了摸鼻子,連忙搖頭否認:“那倒沒有,孫兒只是心中生出些許感慨罷了!”
“呵呵,你倒是還感慨上了!”朱元璋不由失笑搖頭,隨即話鋒一轉,神色變得鄭重了些,“朕看得出來,無論是你二叔、三叔、四叔,還是你二哥,他們心中都有些怕你!”
朱允熥一愣,臉上滿是詫異之色:“皇爺爺,您說什么?”
“他們都怕你!”朱元璋瞇起眸子,一字一頓地重復了一遍,“所以,在你被冊立為儲君之后,他們才會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京城,生怕你會對他們下黑手!”
朱允熥心中暗想:算你們有自知之明!
可臉上卻瞬間變了顏色,連連擺手,語氣急切地辯解道:
“皇爺爺您可千萬別這么說!孫兒絕不是那種人啊!他們都誤解孫兒了,孫兒豈是那種會不顧骨肉親情、手足情深,做出血脈相殘之事的人?”
朱元璋笑了笑,并未點破他的心思,只是緩緩說道:
“咱并非說這樣不好。有所懼也,是為善也,心有敬畏,方能行有所止,人心中有懼怕的東西,總歸是件好事。”
“能夠讓諸位藩王對你心生敬畏,這也是你自身的本事,沒什么好謙虛的!”
朱允熥嘴角抽了抽,心中卻暗自嘆息:要是他們真的打從心底里怕我,那倒好了!
偏偏他們一個個表面上急于離京避禍,實則是想回到封地后,暗中積蓄力量,圖謀不軌啊……
尤其是四叔燕王朱棣,野心勃勃,將來少不得要與他好好較量一番。
至于二叔秦王朱樉和三叔晉王朱棡,倒也無需太過忌憚……他們想來也沒幾年可活了!
還有二哥朱允炆,他是真的徹底放棄爭奪皇位了嗎?
就算他真的放棄了,那他的母妃呂氏,還有方孝孺那群忠心于他的臣子,也會心甘情愿地放棄嗎?
恐怕,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吧……
如今雖然大局已定,儲君之位塵埃落定,但各方勢力依舊盤根錯節,實力幾乎無損,朝堂之上依舊如同一團亂麻,暗藏洶涌……
想到這里,朱允熥臉上的神色不由多了幾分惆悵與凝重。
一直暗中留意著朱允熥神色變化的朱元璋,見狀不由挑了挑眉,開口問道:“你在擔心什么?”
朱允熥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悵然:“沒什么,只是一想到二哥就要離開京城了,心中難免有些不舍。雖然我們之前為了儲君之位有所爭斗,但也并未徹底撕破臉皮,始終有著兄弟情分。畢竟,我們一同長大這么多年,總歸是有幾分真情在的。”
朱元璋聽了這話,心中倒是頗為滿意。
起碼,朱允熥并非無情無義之人,不是一臺只懂權謀算計的冷血政治機器。
他輕笑一聲,緩緩說道:“這也簡單。若是你不愿意讓你二哥這么快就去就藩,便親自去挽留他,讓他在京城多留幾年。反正他的封地還沒選定,等將來選好了,再慢慢前往也不遲。”
朱允熥眼神微動,忽然想起了什么,連忙笑著答應道:“好!孫兒改日便親自登門,去找二哥好好聊聊,挽留他多留些時日!”
朱元璋見他這般懂事,臉上的笑容越發欣慰,對這個儲君孫兒,也愈發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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