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朱允熥可能會擺出那副趾高氣揚、鼻孔朝天的得意模樣,呂氏便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躲起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徹底想通,能夠坦然接受這既定的事實,可直到這一刻,當朱允熥即將到來的腳步聲仿佛在耳邊回響時,她才真切地意識到,自己根本無法承受這般屈辱,緊繃的心態瞬間崩塌,徹底破防了!
反觀一旁的朱允炆,倒是顯得異常平靜。
一方面,他內心深處本就沒有太過強烈的帝王野心,對于皇位并沒有那般執著的渴望。
先前之所以會卷入儲位之爭,多半是被母親呂氏、齊泰等一眾心腹大臣推著往前走,說白了就是“趕鴨子上架”,身不由己罷了。
另一方面,事已至此,再多的糾結與不甘也無濟于事,倒不如坦然接受現實,免得徒增煩惱。
更重要的是,這幾日朱允炆早已從宮中內侍的口中,聽聞了朱允熥整日忙碌于政務的情形——天不亮便前往文華殿批閱奏折,直到深夜才得以返回王府休息。
得知這些情況后,朱允炆甚至在心中暗自慶幸:幸好最終坐上儲君之位的是朱允熥,若是換成自己,每日要面對那般繁雜的政務,豈不是要活活累死?
這般想來,還是當一個逍遙親王來得自在——平日里瀟瀟灑灑,只管吃睡享樂,不必為天下蒼生的生計勞心費神,簡直是再愜意不過了!
這幾日,堪稱是朱允炆這輩子過得最舒心愜意的時光:不用天不亮便爬起來刻苦讀書,不用跟著上朝聽那些枯燥的朝政議論,不用去文華殿學習那些繁雜的理政之道,更沒有人在耳邊喋喋不休地催促自己努力上進,不用再違背自己的本心,刻意裝作一副孝順恭敬的模樣。
這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自在,讓朱允炆真切地感受到了生活的樂趣,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日子,絕非此前那般苦兮兮地在權力漩渦中掙扎的窘迫處境!
是以,對于朱允熥入主東宮、讓自己搬離此處的事情,朱允炆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雖說皇爺爺并不希望自己過早前往封地就藩,可朱允炆卻巴不得能早點離開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去自己的封地上繼續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
可他又不敢公然違背皇爺爺的旨意,更不敢拒絕那份“挽留”,是以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朱允熥身上——若是朱允熥能強勢地將自己趕走,那他便有了名正順離開京城的理由,皇爺爺也不好再多說什么。
如此想著,朱允炆內心深處竟前所未有地期盼著朱允熥能快點到來,期盼著他能擺出強勢的姿態將自己趕走,讓自己順理成章地前往封地,徹底擺脫京城的束縛。
當然,目光掃過崇本堂內熟悉的陳設,朱允炆心中還是泛起了一絲難以喻的不舍——這里畢竟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承載了他許多記憶,此番離去,往后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踏入此處了。
那就趁著這最后的時光,再多看幾眼吧……朱允炆緩緩挪動腳步,目光在崇本堂內細細打量,從墻上懸掛的字畫到案頭擺放的筆墨紙硯,最后落在身前那張陪伴自己多年的書案上,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案面上熟悉的木紋,心中滿是感慨:“再見了,東宮;再見了,崇本堂。此番一別,怕是此生再無相見之日了。”
朱允炆雖說沒有什么爭霸天下的雄心壯志,但心思卻極為通透聰慧。
他心中清楚,作為儲位之爭的失敗者,自己能夠保全性命,已然是皇爺爺格外開恩庇佑的結果。
此番前往封地之后,以朱允熥的行事風格,定然不會允許自己再有返回京城的機會——別說這東宮了,恐怕這輩子都只能困在封地,再難踏足京城半步。這般認知,讓他心中的期待之中,又夾雜了一絲難以說的傷感。
而朱允炆這副依依不舍的模樣,落在呂氏眼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她只當是朱允炆舍不得離開東宮,舍不得這曾經觸手可及的儲君之位,卻又迫于朱允熥的威壓,不得不做好隨時離去的準備。
想到此處,呂氏的心中更是悲戚不已,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下來。
“母妃,您這是怎么了?”朱允炆回過神來,見母親滿臉淚痕,不由得心頭一驚,連忙上前關切地詢問。
呂氏連忙抬手,用袖中的繡帕拭去眼角的淚珠,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是為娘害了你啊!如今你已然成了朱允熥眼中的釘、肉中的刺,他此番前來,定然是要趕我們母子離開東宮!為娘倒還好,再怎么說也是他名義上的母妃,是將他撫養長大的人,往后或許還能留在東宮居住。可你呢,允炆?此番怕是真的要被他打發到偏遠之地就藩了,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再回京城,未來更是危機四伏,處處都是陷阱……為娘越想心里越痛,只覺得對不住你啊!早知道如此,當初說什么也不該逼你去爭奪那儲君之位!”
“母妃,這怎能怪您呢!”朱允炆連忙上前扶住母親的手臂,溫聲安慰道,“要怪也該怪兒子不爭氣,沒能守住您期盼的位置,反倒讓您跟著我受苦受累,還要受這般屈辱。是兒子的不是,您千萬不要自責,該自責的人是我才對!”
聽聞兒子這番體貼的話語,呂氏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一把將朱允炆緊緊抱住,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爆發,放聲啜泣起來。
她終究只是個尋常的婦道人家,先前之所以能在朝堂之上攪動風云,不過是借著先太子妃的身份,以及父親在世時留下的政治勢力,才能耍些手段、發號施令。
可當面對朱允熥這般真正深諳權謀之道的政治高手時,她便徹底沒了招架之力,落得個一敗涂地、徹底失勢的下場。
那些曾經圍著她鞍前馬后、百般殷勤的官員,如今早已對她避之不及,生怕與她扯上關系會被皇太孫朱允熥記恨,進而影響自己的仕途。
可以說,如今的呂氏已然是孤立無援,除了朱允炆這個兒子,再也沒有任何依靠。
如今既要面對朱允熥的潛在折辱,又要擔憂兒子的前途命運,想到兒子未來可能面臨的重重危機,她如何還能忍得住心中的悲戚?
朱允炆抱著哭泣的母親,心中也泛起一陣凄涼之感,可事已至此,再多的抱怨與不甘也無濟于事。
他只能強壓下心中的酸澀,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繼續安慰道:“母妃您放心,兒子不會有事的。如今允熥已經成為儲君,我對他而早已沒有了威脅,即便他將我安置在地方,不讓我返回京城,那也無妨。等我到了封地安頓下來,便立刻派人來接您過去,到時候咱們母子倆遠離京城的是非,安安穩穩地過些平靜日子,不也挺好的嗎?至于這京城,回不來就回不來吧,說到底也沒什么值得留戀的!”
“嗚嗚嗚……”朱允炆的話非但沒能讓呂氏平靜下來,反倒讓她的啜泣聲愈發響亮。
她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想去那偏遠的封地吃苦受累,她早已習慣了京城的奢華生活,還想繼續留在東宮享受錦衣玉食的日子。
可這番心思,她卻無法對兒子訴說,只能將其憋在心中,愈發覺得憋屈難受。
就在朱允炆還想再說些什么安慰母親的話語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內侍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唱喏道:“皇太孫殿下駕到!”
呂氏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連忙松開抱著朱允炆的手,慌亂地從袖中取出繡帕,仔細拭去臉上的淚痕,又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亂的發髻和衣袍,竭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仿佛方才的悲戚從未發生過。
做完這一切,她還微微揚起下巴,努力維持著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這番舉動看得朱允炆一陣發愣,全然沒明白母親為何突然這般模樣。
呂氏察覺到兒子的目光,連忙壓低聲音提醒道:“就算敗了,咱們也不能讓他看到半分狼狽!越是這般時候,越要坦坦蕩蕩、鎮定自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唯有如此,才不會被他看輕,不會讓他有機會肆意折辱咱們母子!”
朱允炆聞,不由得哭笑不得,但仔細一想,也明白母親這話并非沒有道理。
當即,他也收斂了臉上的復雜神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與母親呂氏并肩而立,一同邁步走出崇本堂,準備迎接皇太孫朱允熥的到來。
按照朝廷禮制,既然有內侍提前稟報,他們這些東宮的居住者,理當主動出門行禮迎接——畢竟,如今的朱允熥,除了皇帝朱元璋之外,便是大明朝地位最高的人,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母子二人剛踏出崇本堂的殿門,便瞧見朱允熥身著一襲繡著四爪金龍的儲君朝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一雙眼眸炯炯有神,正邁著沉穩的步伐龍行虎步而來,每一步都透著儲君獨有的威嚴與氣度。
沿途的東宮宮女、太監見狀,紛紛跪伏于地,恭敬行禮,口中齊聲道:“參見皇太孫殿下!”
呂氏與朱允炆母子二人望著那面帶溫和笑容、徑直朝自己這邊走來的朱允熥,心神不由得一陣恍惚——眼前的朱允熥,與昔日那個在東宮默默無名的皇孫,已然判若兩人。
但眼見朱允熥的身影愈發靠近,母子二人連忙收斂心神,依循禮制準備行禮。
呂氏作為朱允熥名義上的養母,按照規矩無需行跪拜大禮,只需微微欠身致意便可。
她心中雖有萬般不愿,卻也只能強壓下抵觸之情,微微彎腰行禮,口中不情不愿地喚道:“參見皇太孫殿下。”
她暗自安慰自己:這不過是在公眾場合的禮儀罷了,若是在私下場合,該行禮的人,本該是朱允熥才對。
這般想著,她才勉強覺得心里舒服了些,行禮的姿態也只是草草做了個樣子。
而朱允炆身為親王,見到儲君皇太孫,按照禮制則需行單膝跪拜之禮。
他沒有絲毫遲疑,當即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恭敬行禮道:“參見皇太孫殿下。”
就在母子二人心中忐忑,暗自做好承受朱允熥下馬威與折辱的準備時,朱允熥卻突然朗笑一聲,快步上前,先是伸出手,微微虛扶了呂氏一把,語氣誠懇而恭敬:“母妃快快請起!您終究是兒臣的母妃,養育之恩不敢或忘,怎能讓您向兒臣行禮呢?”
說罷,他又轉過身,彎腰伸手,穩穩地將跪在地上的朱允炆扶了起來,還順手拍了拍他衣擺上沾染的些許塵土,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語氣親昵:“二哥,你我乃是親兄弟,往后在私下場合,大可不必行此大禮,這般反倒顯得生分了。”
呂氏聞,紅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張開,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朱允熥,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朱允炆也同樣愣在原地,眼神中充滿了呆滯與困惑——這場景,與他們事先預想的,不一樣啊!
在他們的預想之中,朱允熥此番前來,定然會擺出儲君的威嚴,頤指氣使地對他們發號施令,或是借著語大肆抨擊他們往日的不是,再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態炫耀自己的勝利,甚至會說些陰陽怪氣的話語,暗諷他們母子二人的失敗。
到最后,便是毫不留情地將他們趕出崇本堂,朱允炆更是可能會被他當眾折辱一番,再被打發到偏遠的封地,在凄涼之中度過余生。
可眼前的朱允熥,非但沒有半分盛氣凌人的模樣,反而顯得格外和煦有禮,行舉止間滿是真誠,這讓呂氏與朱允炆母子二人徹底陷入了茫然之中。
世界上真的會有這般寬宏大量的勝利者嗎?
片刻之后,呂氏率先反應過來,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不對,這定然是朱允熥的詭計!他定是想先擺出一副和煦好說話的姿態,麻痹自己母子二人,等稍后再找準機會,狠狠地折辱他們一番,讓他們在猝不及防之下丟盡顏面!
這般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抑制。
呂氏與朱允炆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
他們再次看向朱允熥的目光,便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審視,仿佛要透過那溫和的表象,看穿他內心真實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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