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歪從李自成的中軍帳帶回那個散發著霉味和腳臭的破帳篷,蘇俊朗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李自成那短暫接見中流露出的隱隱戾氣和并不十分在意的態度,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他最后一絲或許能憑借“技術”受到重視的僥幸心理。
他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聽著外面永無休止的喧囂和呻吟,聞著那令人作嘔的復合臭味,一個念頭如同毒草般在心底瘋狂滋生——
逃跑!
必須離開這個人間地獄!
他開始用僅存的理智艱難地觀察和思考:
營地外圍雖然有巡邏的士兵,但看起來并不十分嚴密,尤其是在這龐大的規模和混亂的管理下,漏洞肯定很多。
內部更是魚龍混雜,流民、士兵、家屬穿梭不息,或許可以趁夜色摸黑溜走?
或者想辦法混入某支外出籌措糧草的隊伍?
甚至…假裝病死被拖出去埋掉?
但每一個想法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被抓到肯定砍頭示眾…劉宗敏那莽夫絕不會放過我…”
“可如果不逃…待在這里,遲早不是病死就是餓死,或者下次打仗被當成炮灰!”
絕望和恐懼如同兩只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他對這個時代最后一點浪漫的幻想早已破滅,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就在他沉浸于各種不靠譜的逃跑計劃中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一個細微卻無比熟悉、讓他幾乎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聽的聲音!
“蘇先生?蘇…蘇先生是在這里面嗎?”
蘇俊朗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針扎般跳了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到帳篷門口,顫抖著手掀開了那道骯臟的門簾。
傍晚昏暗的光線下,一個纖細卻堅定的身影站在那里。
風塵仆仆,原本白皙的臉頰沾著塵土,額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背后的藥箱帶子深深勒進肩膀的粗布衣服里。
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帶著疲憊與無比的決心,正焦急地搜尋著——
不是李秀寧又是誰?!
“秀寧?!”
蘇俊朗失聲驚呼,聲音都變了調,
“你怎么…你怎么來了?!這里太危險了!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他一把將她拉進帳篷相對避人的角落,又急又氣,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李秀寧看到他憔悴不堪、眼窩深陷、光頭在昏暗光線下都顯得灰撲撲的樣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強忍著情緒,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我放心不下你。你走后,我和爹…和村長說,我要來找你。我知道闖營大概的方向,一路打聽…就走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跋涉的艱辛與危險,可想而知。
“我對外面守營的軍爺說,我是‘蘇仙師’的助手,懂醫術,是來幫忙的。他們…他們好像很缺郎中,盤問了幾句,就放我進來了。”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鎮定專業一些。
蘇俊朗看著她疲憊卻執拗的神情,聽著她簡單卻分量千鈞的話語,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么好。
一股巨大的、酸澀的暖流猛地沖垮了他心中筑起的恐懼和絕望的堤壩。
在這個完全陌生、充滿惡意的世界里,竟然有人愿意為他冒險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