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風光,與江南水鄉、東海之濱截然不同。越往北行,天地愈發開闊,山勢漸顯雄渾,林木也多為耐寒的松柏,透著一股蒼涼堅韌的意味。官道之上,往來的商隊也多帶著北地特有的彪悍氣息。
李長青依舊徒步而行,不借外力,只以雙腳丈量山河。他并未刻意趕路,時而會在某處風景獨特之地駐足半日,觀摩山勢地脈;時而會在路過的城鎮盤桓一兩日,于市井之中感受人間百態。
他的神識如同無形的網,悄然覆蓋著所經之處。他“聽”到了邊軍老卒在酒肆里吹噓當年的勇武,也“聽”到了農戶在田埂邊擔憂今年的收成;“看”到了江湖客為了一點虛名拔刀相向,也“看”到了書生在寒窗下苦讀圣賢書。
悲歡離合,生老病死,貪嗔癡慢疑……紅塵萬丈,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斑斕畫卷,又似一爐熊熊燃燒的八卦爐火。
他行走其間,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體悟著,審視著。金丹在丹田緩緩旋轉,將所見所聞、所感所悟,皆化為滋養道心的資糧。他感覺自己的“神”在這紅塵洗練中,愈發凝練通透,對天地規則的感知也愈發敏銳。
這一日,他行至陵州地界,一座名為“石鼓”的縣城。縣城不大,因城外有一塊形似巨鼓的奇石而得名,還算繁華。
時近黃昏,李長青尋了家臨街的客棧住下。客棧大堂里,幾桌客人正在高聲談笑,多是往來商旅和本地閑漢,話題離不開最近的江湖傳聞和北涼王府的動向。
“聽說了嗎?咱們那位世子爺,好像又要出門游歷了!”
“可不是嘛!這次聽說陣仗不小,帶了不少護衛,說是要去江南那邊見識見識。”
“嘿,就他那紈绔德行,去江南?別又把人家青樓的花魁給搶回來!”
“慎!慎!小心禍從口出!”
眾人哄笑一陣,又壓低了聲音。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北涼最近好像也不太平。聽說邊境上跟北莽的摩擦又多了,死了不少人。”
“還有啊,清涼山那邊,長郡主的身子骨好像越來越差了,唉,真是好人沒好報……”
“噓!這事也是能亂說的?!”
談論聲傳入耳中,李長青神色平靜,獨自坐在角落,要了一壺本地產的燒刀子和兩碟小菜,自斟自飲。烈酒入喉,如同火燒,他卻面不改色。
長郡主徐脂虎……果然已病入膏肓了么?那位為了北涼、為了弟弟,甘愿遠嫁江南,又拖著病體返回北涼,最終香消玉殞的奇女子。
他對于介入其命運并無執念,生死有命,各有其軌。但既然恰逢其會,旁觀一番,亦是無妨。
就在他飲酒之時,客棧門口一陣喧嘩,走進來幾個身著錦袍、腰佩兵刃的年輕男子,為首一人面色倨傲,眼神輕浮,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紈绔子弟。掌柜的見到來人,立刻堆起笑臉迎了上去:“哎呦,劉公子您來了!快里面請!”
那劉公子大搖大擺地走進來,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獨自飲酒的李長青身上,或者說,落在了李長青那身與這客棧環境格格不入的粗布衣衫上。
他嘴角一撇,露出幾分譏誚,帶著手下徑直走到李長青桌旁,用折扇敲了敲桌子,居高臨下地道:“喂,哪兒來的鄉下小子?沒看見本公子來了嗎?滾一邊去,這位置本公子看上了。”
客棧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顯然對這劉公子頗為忌憚。掌柜的在一旁搓著手,一臉為難,卻不敢出聲。
李長青仿佛沒有聽見,依舊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
劉公子見他竟敢無視自己,臉上掛不住了,聲音提高了幾分:“小子,聾了是吧?本公子讓你滾開!”
說著,伸手就要去抓李長青的衣領。
然而,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卻突然僵在了半空。
不是他不想動,而是他動不了!
一股無形的、冰冷的力量瞬間籠罩了他,讓他渾身僵硬,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他想張口呼喝,卻發現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有眼珠還能驚恐地轉動,看向那個依舊在平靜飲酒的布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