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清涼山，如同一位沉默的巨人，俯瞰著陵州城。北涼王府便坐落于山腰之上，燈火零星，戒備森嚴，無形的肅殺之氣彌漫四周，尋常飛鳥難近。

李長青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水銀，悄無聲息地越過層層明哨暗卡，漫入了王府深處。他沒有刻意窺探機密，只是如同一個過客，感受著這座王府的氣息。

王府很大，亭臺樓閣，氣象萬千。有校場上士卒操練的呼喝聲，有書房內幕僚低語的商議聲，有侍女仆從匆匆的腳步聲……種種聲音氣息交織，構成了一幅龐大的權力中樞運轉圖景。

他的神識掠過那座象征著北涼軍權的聽潮亭，感受到了其中幾股淵深似海的氣息，有武道宗師的凌厲，也有謀士智者的深沉。徐驍的氣息如同蟄伏的猛虎，雄渾而內斂；徐渭熊的氣息則如寒潭秋水，清冷而銳利。

最終，他的神識停留在了一處較為僻靜的院落。院中栽種著幾株梅樹，此時并非花期，枝葉顯得有些蕭索。院內的主屋里，燈火昏暗，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一個身形消瘦、面色蒼白如紙的女子，裹著厚厚的裘毯，靠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她容貌本是極美的，此刻卻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大部分光彩，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正是北涼長郡主，徐脂虎。

她手中捻著一串佛珠，目光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沒想。偶爾，她會發出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聲咳嗽都仿佛要耗盡她全身的力氣，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一個貼身侍女紅著眼圈，小心翼翼地替她拍著背，端上溫水。

“郡主，夜深了，歇息吧。”侍女聲音哽咽。

徐脂虎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平靜：“再坐一會兒……看看這北涼的夜色。”

她的氣息已然如同風中殘燭，生命之火搖曳不定。李長青能清晰地“看”到，她體內生機枯竭，五臟六腑皆被一股陰寒死氣所纏繞，非藥石所能挽回。這是積勞成疾，心結郁結，又沾染了某些陰損手段的后果，已是油盡燈枯之兆。

在她身上，纏繞著無數道或粗或細、或明或暗的因果線。有與北涼、與徐驍、與徐鳳年血脈親情的紅線；有與離陽皇室、與江南盧家聯姻帶來的灰線；有因她暗中布局、算計天下而沾染的黑線；也有因她善待下人、暗中救濟百姓而結下的善緣金線……

這些因果線糾纏在一起，構成了她復雜而悲劇的一生。

李長青靜靜“看”著。他若出手，以金丹法力驅散其體內死氣，修補生機，雖不能讓其立刻恢復如初，但延壽十數載并非難事。甚至，若他愿意耗費本源，為其重塑道基，引其踏上修行之路，也非不可能。

但，有必要嗎？

徐脂虎的命運，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北涼與離陽博弈下的縮影。救她一人，或許能改變北涼未來的某些走向，但也可能引發更多、更復雜的因果連鎖反應。

而且，她本人，是否愿意以這種“非自然”的方式繼續活下去？她那顆已然看淡生死、只愿為北涼燃盡最后一絲光熱的心，是否會接受這份“恩賜”？

李長青沉吟片刻，最終只是輕輕一嘆。

他并非無情，而是深知因果之重，不可輕涉。尤其是這等牽扯到一方氣運的關鍵人物，其因果更是龐大。他此來只為旁觀，印證道心，而非改變什么。

就在他準備收回神識之際，忽然心念一動。

在他的感知中，徐脂虎那搖曳的生命之火深處，除了那濃重的死氣與糾纏的因果之外，竟還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堅韌的……“靈性”。

這絲靈性，并非修為，也非魂魄之力，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超脫于凡俗的“慧根”或者說“道種”。只是被這紅塵濁世、被這病痛苦難、被那無數因果層層包裹、壓抑，幾乎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