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的夜,被工廠的濃煙熏得昏黃。
林婉清站在海河的碼頭上,寒風卷著鐵銹和煤煙的味道灌進她的毛呢大衣。她對面的男人,是“福興紗廠”在天津的負責人,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北方漢子,此刻正焦慮地搓著手:“林小姐,這事兒太危險了。那化銀廠是日本人看管的,周圍全是便衣……”
“陳叔,”林婉清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刃,“天津城里有多少家庭,被‘聯銀券’榨干了血汗?有多少孩子,冬天連棉衣都穿不上?您也是做實業的,您告訴我,這事兒能不管嗎?”
絡腮胡男人沉默了。他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里面是一套粗布工裝和一張通行證:“這是我一個遠房侄子的,他在廠里燒鍋爐。您……小心。”
深夜十一點,化銀廠的鐵門在身后吱呀關上。
林婉清壓低帽檐,混在下班的人流里,心跳得像擂鼓。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像是燒羽毛和金屬混合的惡臭,濃煙從高聳的煙囪里滾滾冒出,把半邊天都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她憑著陳叔侄子給的草圖,七拐八繞,避開了巡邏的日本兵和兇神惡煞的監工,來到了廠區最深處——那座如同巨獸般蹲伏的熔煉車間。
車間里熱浪滾滾,赤紅的火光映得人臉龐扭曲。幾十個穿著破爛號衣的工人,像奴隸一樣,被監工用皮鞭驅趕著,將一筐筐從民間收來的金銀首飾、銅器,往一個巨大的熔爐里傾倒。
“快點!磨磨蹭蹭想挨揍嗎?!”
監工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林婉清躲在一根巨大的煙囪后面,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她從懷里掏出那臺微型柯達相機,裝上特制的廣角鏡頭,透過煙囪的鐵柵欄,對準了下方那個沸騰的熔爐。
閃光燈沒敢用,她只能憑借記憶,憑著鏡頭里模糊的火光,一次次按下快門。
照片里,是工人們麻木的臉,是熔爐里扭曲的金屬,是這個國家工業血脈被強行榨干的、最殘忍的見證。
就在她拍下最后一張、準備撤離時,一個監工的目光掃了過來!
“那邊!什么人?!”
哨聲驟然吹響。
整個車間瞬間沸騰,監工的咆哮和皮鞭聲混雜在一起:“抓住那個女的!她偷拍!”
林婉清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在本能地狂奔。她撞開一個驚呆了的工人,沖向側面的通風管道。身后,子彈打在鐵皮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
“這邊!”
一個工人猛地拉了她一把,將她推進一個堆滿煤塊的角落。是陳叔的侄子,他滿臉焦黑,手里還攥著一把鐵鍬:“林小姐,跟我來!”
兩人貓著腰,在迷宮般的管道和支架間穿梭。身后,工廠的警報聲凄厲地響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