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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掌中乾坤定內外

            緊接上回,短暫的死寂之后,蔡琰終于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沒有像尋常婦人那樣驚呼或斥責,而是抿了抿嬌艷的唇瓣,原本輕撫在簡宇眉心試圖撫平他憂慮的纖纖玉手,悄然下滑,落到他腰間的軟肉上,然后,用指尖掐起一小塊,帶著些許嗔怪和更多的擔憂,用力一擰!

            “嘶——!”簡宇正等著看妻子花容失色的模樣,沒想到等來的卻是腰間一陣清晰的刺痛。他倒抽一口涼氣,臉上那故意裝出的、睥睨天下的狂悖表情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齜牙咧嘴的痛楚和一絲措手不及的狼狽。他強壯的身軀因為吃癢而微微扭動,撐在蔡琰身側的手臂也軟了下來,整個人幾乎壓在她身上。

            “哎喲!昭姬!輕點,輕點!”簡宇連忙求饒,聲音里帶著夸張的痛楚,方才那刻意營造的沉重與冷厲氛圍瞬間煙消云散,“為夫只是信口開河,開個玩笑罷了,你怎地還當真了?下手這般重!”

            蔡琰見他原形畢露,這才松開手,但美目中的嗔意未消,反而更添了幾分無奈。她沒好氣地瞪了簡宇一眼,伸手推了推他沉甸甸壓下來的胸膛,聲音還帶著事后的沙啞,卻清晰地說道:“玩笑?這等誅心之,也是能隨便拿來玩笑的?夫君可知,方才那句話若被外人聽去一字半句,會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她的話語里,擔憂遠多于責備。她怕的不是這句話本身,而是這話背后可能折射出的、連簡宇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潛意識,以及這想法一旦萌芽可能帶來的不可控的后果。

            簡宇揉著被掐疼的地方,雖然吃痛,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和暖意。他就勢側身躺下,重新將蔡琰攬入懷中,這次的動作輕柔了許多,帶著安撫的意味。他湊近蔡琰耳邊,呼出的熱氣拂過她敏感的耳廓,低聲嘟囔道:“我這不是心里憋悶,又只敢在你面前胡說八道幾句嘛。在外人面前,你幾時見你夫君我如此‘不正經’過?”

            蔡琰被他這話說得心頭一軟。是啊,眼前的男人,在世人面前是威嚴持重、算無遺策的權臣,是令對手聞風喪膽的統帥,唯有在她這方寸之間的錦帳內,才會卸下所有心防,露出這般近乎無賴的、搞怪的真實模樣。這何嘗不是一種極致的信任和依賴?

            她抬起眼,仔細端詳著簡宇。昏黃的燭光下,他眉宇間的疲憊和之前的緊繃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她面前獨有的、帶著點賴皮的輕松。

            她想起他白日里在朝堂之上的殺伐果斷,想起他面對天子猜忌和朝臣陰謀時的沉穩如山,再對比此刻榻上這個會因為被她掐了一下而齜牙咧嘴、連連求饒的男子,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心疼,有無奈,更有一種被特殊對待的、難以喻的感動和柔軟。

            她伸出一根青蔥玉指,輕輕戳了戳簡宇的額頭,語氣緩和了下來,卻仍帶著一絲嬌嗔:“可不是嗎?我的丞相大人在外威風八面,一可決人生死,一念可動天下局。偏偏回到這寢殿之內,就變得這般……這般不正經,專會說些駭人的話來嚇唬妾身。”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和甜蜜:“真真是……拿你沒辦法。”

            簡宇捕捉到她語氣中的軟化,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膛震動,傳遞到蔡琰身上。他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抵在蔡琰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聲音變得低沉而認真:“昭姬,也只有在你這兒,在我唯一的昭姬面前,我簡宇才能是‘簡宇’,而不是那個必須時刻緊繃、算計一切的‘丞相’。”

            這句話,他說的很輕,卻字字清晰,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仿佛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蔡琰聞,心房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所有的嗔怪和擔憂,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洶涌的暖流。她深知身處權力漩渦中心的他,背負著怎樣的壓力,而自己,竟是他唯一可以徹底放松、顯露真實甚至是不堪一面的港灣。這份沉甸甸的信任,比任何甜蜜語都更讓她心動。

            她鼻尖微酸,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先前緊繃的身體徹底軟化,重新溫順地偎進他懷里,臉頰在他胸膛上依賴地蹭了蹭,像只終于被順毛的貓咪。笑過之后,她抬起明亮的眼眸,望進簡宇帶著笑意的眼底,語氣恢復了平日里的冷靜與聰慧,柔聲道:“好啦,妾身知道夫君的心意了。這等嚇煞人的玩笑,以后可不許再開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簡宇寢衣的帶子,聲音放得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現在,夫君總該告訴妾身,你心中真正的思量了吧?對于陛下,對于今后,你究竟……作何打算?”

            她相信,方才那句大逆不道的話,絕非他真正的計劃。他需要宣泄,但更需要的是與她這個最親近、最信任的謀士與妻子,商討出一條切實可行的道路。

            帳內的氣氛,從之前的曖昧繾綣,到被驚悚玩笑引發的緊張,再到現在溫情脈脈卻又轉入嚴肅認真的探討,完成了自然的過渡。燭光依舊朦朧,映照著相擁的兩人,接下來的,將是關乎他們未來命運的真正密議。

            簡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撐起身子,伸手將滑落些許的錦被向上拉了拉,細心地蓋住蔡琰裸露的雪肩,動作自然而體貼。做完這個,他才重新躺好,將蔡琰更緊地摟住,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溫暖和力量。他的目光不再帶有戲謔,而是變得深沉、冷靜,如同幽潭,倒映著帳頂朦朧的光影。

            “昭姬,”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帶著一種剖析時局的冷靜,“你可知,陛下為何如此忌憚于我,甚至不惜冒險行此等事?”

            蔡琰靜靜地依偎著他,輕輕搖頭,發絲摩挲著他的下頜,帶來細微的癢意。她沒有插話,只是用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簡宇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錦帳,望向了未央宮的方向。“陛下年少時便被董卓扶持上位,形同傀儡,受盡屈辱。那種性命操于他人之手、朝不保夕的恐懼,早已刻入骨髓。”他緩緩道來,語氣中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理解,而非單純的憤怒,“如今他漸長,自然渴望收回權柄,做一回真正的天下之主。這是人之常情,亦是帝王本能。”

            他頓了頓,感受到蔡琰的傾聽,繼續冷靜地分析:“而我,簡宇,在他眼中,與當年的董卓何異?或許手段更溫和,給予的尊榮更多,但本質上,仍是那個架空了他、讓他感到窒息和威脅的權臣。他將精力放在了政治上,自然會對權力的缺失感到分外敏感。我越是展現能力,掌控朝局,平定四方,他對我的恐懼和敵意便越深。因為我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他并非真正的主宰。”

            蔡琰微微頷首,簡宇的這番分析,與她平日觀察思索的結果不謀而合。天子的不安與反抗,根源在于權力旁落的巨大不安全感,以及那段不堪回首的傀儡經歷所留下的深刻創傷。

            “所以,”簡宇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要解開這個死結,硬碰硬,像對付董承那樣來一個殺一個,并非上策。那樣只會加深仇恨,激起更強烈的反彈,且永無寧日。陛下一次不成,總會暗中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機會。我們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

            他的手臂緊了緊,將蔡琰往懷里帶了帶,仿佛在確認某種真實的存在。“我要做的,不是與他爭奪那虛無縹緲的‘忠誠’或‘理解’,而是從根本上,消磨他的斗志,瓦解他的威脅。”

            說到這里,簡宇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那是一種政治家精準算計的光芒。“我要讓他逐漸明白,也讓他身邊的那些人看清楚,反抗是徒勞的,甚至是有害的。但同時,我又不會像董卓那般粗暴,我會給他足夠的尊榮和安逸,讓他沉溺其中。”

            他微微側頭,嘴唇幾乎貼著蔡琰的額角,氣息溫熱地吐露著真正的計劃:“我會讓他‘忙’起來,但不是忙於政事、權謀。我會尋些風雅之事,修書、禮樂、祭祀,甚至……為他廣選淑女,充實后宮。讓他沉浸在享樂與虛名之中,讓他身邊的宦官、宮妃,為了爭寵奪利而內斗不休。朝政大事,自有我與子揚、公達等一眾臣工處理妥當,天下只會越來越太平,百姓只會越來越安居樂業。”

            “久而久之,”簡宇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當他發現,不去爭權,不僅能保全性命、享受富貴,甚至還能博得一個‘圣天子垂拱而治’的美名時;當他習慣了安逸,習慣了將繁瑣的朝政交由我等處理,自己只需在恰當的時候蓋印用璽時;當他身邊的誘惑和內部爭斗,消耗掉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和雄心時……他自然就會明白,做一個‘老實聽話’的傀儡,遠比做一個提心吊膽、時刻想著奪權卻可能萬劫不復的‘真龍天子’,要舒服得多。”

            他的話語清晰而冷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即將實施的藍圖。這不是一時沖動的狠話,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更為高明也更為長遠的策略。不流血,不廢立,卻要在無聲無息中,磨去一位年輕天子最后的爪牙和心氣,讓他心甘情愿地待在黃金鑄就的牢籠里。

            錦帳內,燭光搖曳。簡宇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雨點,敲打在蔡琰的心湖上,激起圈圈復雜的漣漪。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將臉頰更深地埋進簡宇的胸膛,仿佛要汲取那堅實心跳所帶來的力量,去面對這殘酷而必然的現實。

            夫君……終究還是將這話,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了。蔡琰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顫動。這一刻,她心中涌起的并非驚駭,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恍然,甚至……有一絲隱秘的釋然。這個問題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她知道它終將落下。如今劍已落下,反而讓她不必再時時懸心猜測。

            她的思緒飄遠了,飄向了那個曾經在她心中象征著秩序與榮耀的“漢室”。幼時,父親蔡邕握著她的手,在彌漫著書卷氣息的家中,一筆一劃地教導她書寫“忠孝節義”。那時的漢室,是巍峨的未央宮,是莊嚴的禮樂,是父親和士大夫口中不容置疑的正統。她曾真心相信,并愿意為之奉獻才華。

            然而,現實的鐵蹄無情地踏碎了這層光環。她親眼見過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們,卻仍在為權柄爭斗不休。她聽說過黃巾軍為何揭竿而起,那不是天生的暴虐,而是活不下去的絕望吶喊。

            她更親身經歷過董卓之亂時的惶恐無助,若非簡宇如天神般降臨,不僅救她于危難,更以保全了她那年邁卻剛直的父親……想到父親蔡邕如今能在長安城郊的莊園里,蒔花弄草,整理古籍,安享晚年,臉上時常帶著欣慰的笑容,尤其是看到她和簡宇琴瑟和鳴時,那發自內心的喜悅……這一切的安穩,是誰給的?是那個日漸衰微、連自己臣子都庇護不了的漢室嗎?

            不,是她的夫君,簡宇。是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個家,給了父親安寧的晚年,也給了這亂世中一方百姓喘息的機會。漢室四百年的榮光,早已被腐朽的內里蛀空,只剩下一具華麗的空殼。對它的忠誠,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甚至可笑。

            比起那個虛無縹緲、只會帶來災難的漢室,眼前這個真實、有力、能締造太平與安穩的夫君,才是值得我蔡琰傾盡所有去追隨和守護的。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再無一絲猶豫。一種為夫君掃清前路的決絕意念,悄然滋生。

            想到這里,蔡琰原本因思緒翻涌而略顯僵硬的身體,徹底柔軟下來。她甚至主動調整了一下姿勢,宛如尋求庇護的幼獸,將整個身子更緊密地貼向簡宇,仿佛要將自己的決心通過體溫傳遞給他。

            她仰起臉,燭光映照下,她的眼眸如水般清澈,卻閃爍著鋼鐵般的堅定。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簡宇略顯疲憊的眉心,沿著他挺拔的鼻梁滑下,動作充滿了憐惜。最終,她的指尖停留在他因方才沉重語而微微抿緊的唇上。

            “夫君。”她開口,聲音帶著事后的沙啞,卻異常柔韌。

            簡宇低頭,對上她的目光。他看到了她眼中全然的理解、毫無保留的支持,以及一種與他共同面對風雨、乃至共擔罵名的決然。這讓他心頭巨震,一股滾燙的熱流涌遍全身,比任何情話都更令他動容。

            蔡琰微微彎起唇角,那笑容如同破云而出的月光,溫柔而堅定:“你想怎么做,便放手去做吧。”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確保每個字都深深烙印在簡宇心上:“無論前路是青云直上,還是萬丈深淵,妾身都會在你身邊。我,永遠支持你。”

            這簡短的承諾,勝過千萬語的誓。簡宇眼中瞬間迸發出耀眼的光彩,那是極度喜悅與放松的光芒。他猛地收緊了手臂,將蔡琰牢牢圈在懷中,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頭,將臉埋在她散發著清香的頸窩間,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得妻如此,簡宇何求!”

            激動的心情平復后,兩人之間的氛圍變得更加親密無間。簡宇依舊擁著蔡琰,但話題已然轉向了具體的策略,聲音低沉而清晰。

            “陛下身邊,那幾個以清流自居、時常鼓動陛下收回權柄的侍講和黃門侍郎,”簡宇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需得盡快處置。借蘭平之手,或尋其錯處貶黜,或明升暗降,調離宮禁。此事,文和操作起來最為得心應手。”

            蔡琰依偎著他,輕聲補充,思維縝密:“嗯,文和先生手段老辣,確是不二人選。此外,宮中用度,妾身會親自留意把握分寸。既要彰顯天子尊榮,使其漸忘政事,沉溺享樂,又不可過于奢靡,徒耗民力,壞了夫君勵精圖治的名聲。至于引導陛下潛心典籍禮樂之事,或可請父親出面,聯絡幾位德高望重又識時務的大儒,共同上書倡議,如此更顯名正順,不易引人疑竇。”想到父親也能在此事上助夫君一臂之力,她心中更覺安穩。

            “昭姬思慮周詳,有你和文和在我身后,我便可高枕無憂了。”簡宇贊許地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蔡琰的一縷青絲,“選秀充實后宮之事,暫且押后。眼下陛下剛經歷董承之事,驚魂未定,不宜過度刺激。可先讓太常寺隆重籌備明年的祭天大典,極盡隆重奢華之能事,讓陛下沉浸于‘受命于天’‘圣天子垂拱而治’的虛華盛景之中,慢慢消磨其心志……”

            兩人細聲商討,聲音在靜謐的寢殿內低回。燭火漸漸微弱,燈芯結出了大大的燈花,光線愈發朦朧柔和。長時間的交談和先前的情事消耗了大量精力,蔡琰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而溫軟的囈語,眼皮沉重地合上。

            簡宇也感到濃重的倦意如潮水般涌來,他停下話語,低頭凝視著懷中妻子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像兩彎小小的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蔡琰能睡得更舒服,然后拉高錦被,將兩人緊緊裹住。做完這一切,他也合上眼睛,鼻尖縈繞著愛妻發間的清香和安神香寧謐的氣息,心中充滿了難得的寧靜與巨大的滿足感。

            不過片刻,均勻而深長的呼吸聲便在帳內響起。夫妻二人相擁而眠,身體緊密相依,仿佛世間再無任何力量能將他們分開。

            跳動的燭火終于燃到盡頭,“噗”地一聲輕響,悄然熄滅,寢殿內陷入一片溫暖的黑暗之中。只有窗外滲入的微弱月光,依稀勾勒出床榻的輪廓,默默守護著這對身處權力漩渦中心,卻彼此交付了全部信任與未來的夫妻,沉入夢鄉。

            晨光熹微,透過雕花窗欞上的薄紗,在寢殿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生物鐘讓簡宇準時醒來,他先是感到懷中溫香軟玉的充實感。蔡琰仍沉睡著,臉頰泛著熟睡時的紅暈,幾縷青絲散落在他的臂彎間,姿態是全然的依賴與安寧。

            簡宇沒有立刻起身,他靜靜地凝視了妻子片刻,目光柔和。昨夜的交心與謀劃,如同最有效的舒緩劑,讓他心中最后一絲因權力陰暗面而生的滯澀也消散了。得此賢內助,夫復何求?他極輕地抽出手臂,又細心地將被角為她掖好,動作輕柔得仿佛怕驚擾了一場美夢。

            身著寢衣,他赤足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絲縫隙。微涼的晨風帶著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氣息涌入,驅散了殿內殘存的暖昧與安神香的余韻。他深吸一口氣,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和遠處未央宮巍峨的輪廓,眼神逐漸從片刻的溫情轉為深不見底的冷靜與銳利。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心想,而針對那位年輕天子的‘馴化’,也該提上日程了。

            他踱步回室內,并未立刻召喚侍從,而是獨自坐在榻邊,目光沉靜,內心卻已開始飛速盤算,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在落子前反復推演著棋局的每一種可能。

            劉協……簡宇在心中勾勒著那個少年天子的形象。他不是桓帝、靈帝那樣的昏聵之主,但也絕非高祖、光武那般有雄才大略的英主。他更像是一只自幼被關在籠中,飽受驚嚇的鳥兒,見過太多的風雨和屠刀,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恐怕不是搏擊長空,而是一個絕對安全、可以讓他蜷縮起來的角落。

            他的思緒清晰而冷酷,帶著一種洞悉人性的殘忍。

            他有抱負嗎?或許曾經有過,在初離董卓魔掌之時,那點微弱的火苗可能閃爍過。但這幾年來,現實的殘酷、權力的遙不可及,以及這次董承之事敗露帶來的恐懼,恐怕早已將那點火苗澆滅得差不多了。他現在最強烈的情緒,應該是無力感和對再次淪為傀儡、甚至性命不保的恐懼。

            簡宇的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恐懼和無力,會催生兩種極端:要么是絕望的反撲,要么就是……徹底的逃避和妥協。而后者,是更符合人性弱點的選擇。他不是英雄,只是一個不幸被推上皇位的年輕人。

            這個設定,讓他墮入‘溫柔陷阱’的行為,會顯得非常真實,甚至……順理成章。

            我的手段,將不再是簡單的抓捕與控制,那樣太粗糙,后患也大。他繼續思忖,眼神幽深。自己要做的,是逐漸將我們之間的關系,從‘權臣與傀儡皇帝’,變成一種更穩固、也更可悲的關系——‘飼養者’與‘被飼養者’。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種冰冷的掌控感。就像喂養一只珍稀的禽鳥,自己要為他打造一個黃金的牢籠。這個牢籠,要用極致的物質享受來裝飾,用虛假的祥和安寧來粉飾,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剝奪他對外界、對權力的興趣和感知能力。

            他在腦海中勾勒著未來的步驟:

            首先,是極致的物質滿足與精神麻痹。各地進貢的珍饈美味、奇珍異寶,優先供他享用。減少他參與核心政務的機會,用繁瑣的禮儀、風花雪月的辭賦、精心編排的祥瑞,填充他的時間,麻痹他的神經。讓他習慣甚至依賴這種無需思考、只需享受的生活。

            其次,是制造真空與引導依賴。讓他身邊可用之人越來越少,傳遞的信息越來越單一,讓他潛意識里明白,只有順從自己的安排,他才能繼續享有這種安全和奢侈。當他遇到任何細微的不安或困難時,他本能想到的求助對象,不應該再是那些可能鼓動他反抗的“忠臣”,而應該是自己這個能“解決”一切問題的人。久而久之,這種依賴會根深蒂固。

            最后,是細微的掌控與‘善意’的牢籠。自己會“關心”他的起居,“體貼”他的喜好,甚至在他表現出對某項娛樂的沉迷時,主動為他提供更好的條件。自己要讓他覺得,我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奢華安逸生活的提供者和保障者。讓他從“心有不甘”到“習以為常”,最后甚至可能會在心理上依賴并信任那個一步步蠶食他帝王本質的人。

            這個過程需要耐心,需要精細的操作,不能操之過急。簡宇冷靜地評估著。但值得投入。一旦成功,自己將得到一個真正‘無害’的天子,一個不會在背后捅刀子的傀儡。這比廢立帶來的動蕩要小得多,也……更有趣,不是嗎?

            想到這里,簡宇緩緩站起身。陽光已經照亮了大半個房間,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他臉上沒有任何得意或殘忍的表情,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和絕對的自信。他喚來侍從,開始更衣,準備迎接新一天的政務。

            在他的心中,一場針對當今天子、不見刀光劍影卻更為致命的“馴化”大戲,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而他對這場戲的結局,抱有絕對的信心。

            朝會剛散,未央宮前殿的莊嚴肅穆尚未完全消散,百官們依序緩步而出,低聲交談著,袍袖翻飛間,是權力場中無形的暗流涌動。簡宇并未與任何同僚寒暄,他身著象征極致尊榮的朝服,袍服上精致的暗紋在陽光下若隱若現,腰間的金印紫綬隨著他沉穩的步伐輕輕晃動。

            他面色平靜如水,目光深邃,仿佛剛才朝堂上的一切紛爭都未曾入心。所過之處,無論是位列九卿的重臣,還是品階較低的郎官,無不紛紛躬身避讓,垂下眼瞼,不敢直視其鋒芒,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對絕對權力的敬畏。

            他并未走向宮門,而是拐過幾道回廊,走向宮苑深處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這里青磚灰瓦,外觀樸素,與宮殿的富麗堂皇形成對比,門口守衛的禁軍見到他,無聲地行禮讓開。這里,是中常侍、掌宮禁宿衛的蘭平處理機要事務的署廨。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上好的檀香氣味迎面撲來,驅散了殿宇中慣有的熏香膩氣。署廨內陳設清雅,靠墻是整排的書架,堆滿了卷帙,墻上掛著一幅意境悠遠的山水畫,而非尋常宦官處所常見的吉祥圖案。案幾是上好的紫檀木,上面文房四寶井然有序,一盞清茶正裊裊冒著熱氣。

            蘭平正端坐案后,手持一卷竹簡,似乎正在批閱。他面白無須,皮膚因長年不見強烈日光而顯得有些蒼白,卻細膩得不見多少皺紋。容貌清秀,甚至帶著幾分儒雅,若非深知其底細,很難將他與那些印象中諂媚陰鷙的宦官聯系起來。

            唯有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里,偶爾閃過的精光,透露出此人絕非善與之輩,那是歷經宮廷最殘酷斗爭后沉淀下來的老辣與警惕。聽到門響,他立刻放下竹簡,動作流暢而不失恭敬地起身。他身上穿著深青色宦官服制,料子卻是極好的絲綢,紋路低調而講究。

            “奴才參見丞相。”蘭平趨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不高,帶著宦官特有的柔和腔調,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他能有今日地位,表面上是因“救駕”之功深得天子劉協信賴,實則是簡宇當年在清算十常侍的腥風血雨中,慧眼識人,暗中保下了頗有能力且懂得審時度勢的他,為其改頭換面,賜名“蘭平”,并一步步將其安插到權力核心。

            在董卓之亂時,正是按照簡宇的密令,蘭平“恰到好處”地出現,救下了倉皇失措的劉協,并一路扶持,贏得了這位年輕天子幾乎全部的依賴,成為內廷第一人,也是簡宇埋在皇帝身邊最深、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簡宇微微頷首,目光在蘭平臉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這把隱藏的利刃是否依舊鋒利如初。“此處無需拘禮。”他聲音平和,卻自帶威壓。他緩步走到窗邊,那里擺放著一盆修剪得極為精致的蘭花。

            他負手而立,目光似乎落在蘭花上,又似乎穿透了墻壁,望向了不遠處天子居住的宮殿方向。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他紫色的朝服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讓他挺拔的背影更顯沉凝莫測。

            蘭平垂手恭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如明鏡般雪亮。丞相此刻避開眾人,親臨他這署廨,所談之事,必然關乎宮中那位天子,且是絕密中的絕密。他屏住呼吸,連案上茶杯升起的水汽都仿佛凝固了。

            寂靜持續了約莫十幾次呼吸的時間。終于,簡宇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蘭平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窺其內心。他走到紫檀木案前,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劃過冰涼光滑的案面,發出幾不可聞的摩擦聲。

            “蘭平,”他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敲在蘭平心上,“有件關乎社稷未來的大事,需縝密行事,遍觀朝野,唯你堪當此任。”

            蘭平心神一凜,但臉上依舊平靜,只是腰彎得更深了些,語氣更加恭謹:“丞相請吩咐。奴才的性命、今日所有,皆是丞相所賜,縱使肝腦涂地,亦難報丞相恩德于萬一。但有驅策,萬死不辭。”這番話他說得情真意切,因為確是事實。沒有簡宇,他畢嵐早已是十常侍亂政的陪葬品,尸骨無存了。

            簡宇對他的表態似乎并不意外,他需要的是執行力。他不再繞圈子,直接切入核心,語調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陛下年少,心性未定,且早年飽經憂患,心神損耗甚巨。如今天下初安,正宜使其靜心休養,免受政務紛擾,方能頤養天和。我等身為臣子,當體恤圣心,為其分憂解難。”

            這番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其中蘊含的深意——要將天子徹底圈養起來,磨去其所有的政治野心和能力——蘭平這等在宮廷傾軋中生存下來的老手,瞬間便心領神會。

            蘭平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了然,甚至有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這種操控帝王于股掌之間的陰私手段,正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他并未立刻表態,而是顯得更加謹慎,問道:“丞相體恤陛下,老奴感同身受。只是……此事關乎天子,千系重大,分寸火候至關重要。具體該如何著手,方能既全了丞相的美意,又不致引人非議?奴才愚鈍,懇請丞相明示,以免行差踏錯,壞了丞相苦心經營的大局。”他巧妙地將“陰謀”包裝成了“體恤”和“美意”。

            簡宇對他的謹慎和悟性頗為贊賞,開始詳細布置,語氣變得具體而充滿算計,仿佛在布置一場精心設計的戰役:“首要者,便是‘循序漸進’四字。”

            簡宇伸出食指,指尖在案面上輕輕一點,強調道,“陛下雖經歷坎坷,但并非愚鈍之人,且內心或有不甘。初期,他定然心存警惕,甚至會有掙扎抗拒之意。你切不可急于求成,若一開始便強塞酒色財氣,只會適得其反,激起其逆反之心,甚至可能讓他重新靠近伏完等清流。”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從‘雅趣’入手,投其所好,卻又不動聲色。陛下自幼失怙,于經史文墨或有興趣,你可留心搜羅天下孤本典籍、前人真跡字畫,以‘供陛下御覽’之名進呈;若陛下對音律有興趣,便招攬高明樂師,編排雅樂,于宮中演奏;春秋時節,可慫恿其往林苑游獵,名為‘舒散心懷’。此等事,合乎天子身份,不易惹人非議。待其漸漸習慣于這種安逸無憂的生活,心防漸弛,再……”

            他眼中閃過一絲幽深的光芒,接著道:“不露痕跡地引入更令人沉醉之物,如陳年佳釀,如曼妙歌舞,乃至一些巧奪天工的奇巧玩物。尺度由你把握,務必讓其如陷溫水,不知不覺中深陷,而非陡然巨變,引人疑竇。”

            蘭平仔細聽著,腦中飛快地盤算著如何具體實施。搜羅哪些典籍字畫能投其所好?安排怎樣的樂師和曲目?游獵的規模和頻率如何掌握?他臉上露出思索和領悟的神情,緩緩點頭:“丞相深謀遠慮,奴才明白了。正如文火慢燉,方能入味。奴才定會把握好這火候,讓陛下……甘之如飴。”

            “其次,”簡宇目光微冷,聲音更沉,“需設法離間其與伏后、國丈伏完等身邊尚有清醒意識之人。伏后端莊,伏完持重,若時常勸諫,終是隱患。”

            他授意道:“你要善于捕捉時機。當陛下偶有興致,欲讀書或與伏后討論經史時,你便可適時出現,或以新得之奇珍異寶引其注意,或提議一場小酌、一次賞花、一曲新排的歌舞。久而久之,要在陛下潛意識中形成關聯:與你蘭平相伴,便是輕松、愉悅、無拘無束;而與伏后等人相處,便是枯燥、壓力、規矩束縛。此中微妙,需要你精心算計,不可痕跡過重。”

            這一招攻心為上,直指人性中好逸惡勞的弱點。

            蘭平心中暗凜,丞相此計可謂老辣至極。他躬身道:“丞相放心。奴才在宮中多年,深知人心向背。投其所好,令其生厭,皆是奴才本行。必叫陛下日漸疏遠皇后國丈,而愈發依賴奴才。”

            “最后,亦是至關重要的一環,”簡宇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蘭平,“你執掌宮禁,負責內外消息傳遞,此乃咽喉之地。自即日起,凡送入宮中,尤其是能達于陛下御前的消息,必須經過你手,嚴加篩選!”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要讓陛下聽到的,看到的,盡是‘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丞相夙夜在公、政務井井有條’之詞。任何可能引起陛下不安、疑懼,或不利于本相威望的消息——諸如邊境小挫、郡縣微恙、乃至朝中些許不同的聲音——一律不得入宮!我要這未央宮,成為陛下眼中唯一真實的‘盛世桃源’,外界風雨,自有我等臣子一力承擔。”

            這便是要構筑一個徹底封閉的信息繭房,讓劉協成為聾子、瞎子,活在一個被精心粉飾的虛假世界里。

            蘭平深知此事是計劃成敗的關鍵,也是他手中權力的核心體現。他肅然應諾,聲音低沉而堅定:“奴才明白!定會嚴守宮門,絕不讓半點雜音擾了陛下清修。陛下眼中,只會是海晏河清;耳中,只會是盛世華章。”

            “至于后續步驟……”簡宇語氣稍緩,臉上的線條也柔和了些許,他走近一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蘭平的肩膀。這是一個極其信任和倚重的姿態。

            “待時機成熟,火候到了,我自有下一步安排。蘭平,”他凝視著蘭平的眼睛,語氣沉重而真誠,“你是我最可依賴的心腹,此事千系重大,成與不成,系于你一身。昔年我力排眾議,保你性命,賜你新生,便是看重你的才干與忠心。今日將此重任托付于你,望你莫負我望。”

            他稍作停頓,許下了重諾:“待到大業功成,乾坤底定,你便是從龍首功,屆時,榮華富貴,位極人臣,與國同休,皆不在話下。”

            蘭平聞,想起當年十常侍覆滅時的惶惶不可終日,對比今日的權勢地位,皆拜眼前之人所賜,心中感激、敬畏與巨大的野心交織翻涌。

            他不再猶豫,后退一步,整理衣袍,然后鄭重地跪伏于地,以額觸地,發出清晰的一聲輕響,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丞相再生之恩,信任之重,猶如天地!奴才……奴才此身此心,早已屬丞相!必竭盡殘年心力,肝腦涂地,為丞相辦好此事!若有不逮,無需丞相動手,奴才自當以死謝罪!”

            “好!好!快起來。”簡宇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再次親手將他扶起,“有你在此,我確可高枕無憂矣。”他又低聲囑咐了幾句關于人員安排、消息渠道控制的具體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交代完畢,簡宇不再多,轉身走向門口,紫色袍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署廨內,蘭平保持著恭送的姿勢,直到腳步聲遠去。他緩緩直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簡宇身影消失的方向,原本恭敬謙卑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復雜難的神色。有對過往崢嶸的回憶,有對未來的野心,更有一種重操舊業、施展畢生所學的興奮與冷酷。

            他輕輕撫摸著光滑無須的下巴,眼中閃爍著舊日在十常侍時期于波譎云詭的宮廷中練就的權謀之光。這項任務,對他而,簡直是如魚得水。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已經嗅到了權力核心那令人迷醉的氣息。

            轉身回到案前,他臉上的所有情緒都已收斂,只剩下絕對的冷靜和專注。他鋪開一卷新的竹簡,開始詳細籌劃,如何一步步,溫柔而徹底地,將那位他親手“救”下并扶持起來的少年天子,塑造成丞相所需要的、完美的傀儡。一場針對帝國最高象征的、無聲的侵蝕與改造,就在這間清雅的署廨內,正式拉開了帷幕。

            次日,鉛灰色的云層厚重地堆積在長安城的上空,仿佛隨時都會墜下傾盆大雨。未央宮矗立在陰霾之下,往日金碧輝煌的殿頂也失去了光澤,透著一股壓抑的氣息。宣室殿內,雖然燭臺盡數點燃,試圖驅散陰天帶來的昏暗,但那份由權力和恐懼交織而成的凝重,卻比殿外的天氣更讓人喘不過氣。

            少年天子劉協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他身穿玄色冕服,上面用金線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等十二章紋,繁復而莊嚴。十二旒白玉珠串從冕冠上垂落,在他年輕的眼前微微晃動,本該起到遮蔽天顏、增加威儀的作用,此刻卻更像是一道晃動的簾幕,將他與下方臣子的世界隔開,也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不清。

            他努力挺直背脊,想讓自己的坐姿符合禮儀要求,但寬大御座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隱藏在寬大袖袍中的雙手,因為用力握著扶手,指關節已經捏得發白,微微顫抖。他感到喉嚨發緊,心跳快得像是要掙脫胸腔的束縛。每一次在這種場合面對簡宇,他都感覺自己像是一只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的幼獸。

            殿內,三公九卿、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兩旁,鴉雀無聲。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官員們極力壓抑的呼吸聲。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殿中央那個挺拔如山的身影上——丞相簡宇。

            簡宇今日身著絳紫色丞相朝服,這是僅次于皇帝的尊貴顏色。他頭戴進賢冠,腰纏金帶,佩著代表權柄的金印紫綬。他并未像其他官員那般低眉順眼,而是微微昂首,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他的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古井,波瀾不驚,卻仿佛能洞悉一切。他手持玉笏,步履沉穩地走到御階之下,微微躬身,動作流暢自然,禮儀規范無可挑剔,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散發開來。

            “陛下,”簡宇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每一個字都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空曠的大殿中激起回響,“逆臣董承,世受國恩,本應竭誠報效。然其包藏禍心,勾結黨羽,密謀作亂,欲行大逆不道、危害社稷之事。人證物證俱在,其罪已昭然若揭,按律當誅。”

            聽到“董承”二字,劉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仿佛那日宮變的血腥場面又在眼前閃過。他下意識地避開了簡宇的目光,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羞憤、恐懼、無力感交織在一起。

            簡宇繼續陳述,語調平穩,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然,臣嘗聞,‘罪不及孥’,陛下乃仁德之君,上天亦有好生之德。董承罪大惡極,已伏國法,然其家眷族人,多屬不知情者,若一概株連,恐傷陛下仁恕之名,亦有干天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見無人敢有異議,才轉向劉協,語氣轉為“懇切”的建:“故,臣與三公、廷尉等再三議定,奏請陛下:將董承一應家眷,流放涼州邊陲,充為戍卒家奴,使其戴罪立功,以顯陛下浩蕩天恩,亦可使天下人知陛下寬厚,朝廷法度嚴明之中,不失仁恕之心。”

            流放……涼州……劉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涼州苦寒,邊患不斷,流放至此,與死刑也相去不遠了。但他知道,這確實是“寬大處理”了。按照漢律,謀逆是十惡不赦之首罪,夷三族是常態。

            簡宇此舉,不僅避免了大規模的殺戮,還博得了一個“仁德”、“不濫殺”的名聲。他能反對嗎?他敢反對嗎?他若反對,簡宇是否會立刻以“同情逆黨”的罪名……他不敢想下去。

            他抬起眼,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看向殿下的其他大臣,希望有人能站出來說點什么,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求情。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片低垂的頭顱和沉默的背影。

            太尉楊彪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老僧入定;司徒趙溫眉頭微蹙,卻終究沒有開口;其他官員更是如同驚弓之鳥,生怕沾染上一絲關系。整個大殿,只剩下他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上,面對著簡宇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抗拒的意志。

            巨大的孤獨和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張了張嘴,感覺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努力了幾次,才用微弱的、帶著顫音的語氣說道:“準……準卿所奏。依……依律辦理便是。”這句話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氣。

            內侍尖細的聲音立刻響起,將這道旨意傳遍大殿:“制曰:可!”

            然而,事情并未結束。簡宇再次舉起了玉笏,聲音依舊平穩,卻讓劉協剛剛稍緩的心神再次緊繃起來。

            “陛下,”簡宇的聲音多了一絲凝重,“董承之女董氏,現今宮中,位居貴人。其父犯下滔天大罪,身為逆臣之女,若仍留在陛下身邊,侍奉左右,于禮不合,于制不符,更恐非吉兆,有損陛下圣德清譽。且,留此隱患于宮闈,臣等亦憂心陛下安危。”

            他抬起頭,目光看似恭敬地望向御座,但那目光卻像兩道冰冷的箭矢,穿透冕旒,直刺劉協內心最軟弱的地方:“故,臣斗膽,泣血上奏,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以龍體圣安為念,下詔廢黜董貴人名位,將其遣送出宮,隨其家眷一同流放涼州。如此,既可絕后患,保全皇室清譽,亦可昭示陛下大義滅親、公私分明之圣德。”

            廢黜董貴人!

            劉協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血氣直沖頭頂。董貴人,那個溫婉柔順的少女,雖然并非他摯愛,但也是他名義上的妃嬪,在這冰冷的深宮中,多少給了他一些慰藉。

            如今,連她也要被奪走嗎?他仿佛能看到董貴人那雙驚恐無助的眼睛。他想起了董承事發前,她還曾為他親手繡過一個香囊……一種混合著愧疚、不忍和憤怒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涌。

            “不……”一個微弱的音節幾乎要沖口而出。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他看到了簡宇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過的、不容置疑的冷光。

            他知道,這不是商量,這是通知。反抗的后果,他承擔不起。而且,理性告訴他,簡宇的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留下董貴人,確實是個隱患,也會授人以柄。

            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比殿外陰沉的天氣更冷。他下意識地再次將目光投向一直靜靜侍立在丹陛一側的蘭平。蘭平微微垂著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憫和擔憂。當感受到天子的目光時,他極快地、幾不可察地抬了抬眼,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中傳遞出清晰的信息:陛下,勢比人強,當斷則斷,順從丞相之意,方能保全自身啊。

            連最信任的蘭平也這樣認為……劉協心中最后一點可憐的掙扎之火,徹底熄滅了。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都癱軟下來,幸好有御座支撐著。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劇烈的心跳和顫抖的雙手。再次睜開眼時,他眼中只剩下麻木和空洞,還有一絲認命后的疲憊。

            他用盡全身力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依舊帶著無法掩飾的沙啞和虛弱:“丞相……所奏,老成謀國,句句在理。董氏……既為逆臣之女,朕……朕亦不能因私廢公。便……依卿所奏,廢黜董貴人……逐出宮闈,隨其家人……流放涼州。”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絲。

            “陛下圣明!臣等為陛下賀,為天下賀!”簡宇立刻躬身,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干脆。緊接著,殿內群臣如同排練好一般,齊聲高呼:“陛下圣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山呼海嘯般的“圣明”之聲,像無數根鋼針,刺穿著劉協的耳膜,也刺穿著他的心。他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瞰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卻感覺自己如同坐在針氈之上,孤獨而可笑。他揮了揮手,連說“退朝”的力氣都沒有了。

            簡宇率先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在一眾官員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宣室殿。陰沉的天空下,他的身影如同山岳,代表著不可動搖的權力。對他而,這只是一次必要的清算,是鞏固權力、敲打天子的常規操作。他心中甚至沒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種“事情辦妥了”的平靜。

            空蕩蕩的大殿內,劉協久久沒有動彈。冕旒的玉珠遮擋了他蒼白失神的臉。蘭平悄無聲息地走上前,手中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參茶,用他那特有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柔和聲音勸道:“陛下,事已至此,還請寬心,保重龍體最要緊啊……丞相如此處置,已是顧全了大局,也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名了……”

            劉協茫然地接過茶杯,溫熱的杯壁卻無法溫暖他冰涼的指尖。他聽著蘭平的話,只覺得無比諷刺。仁德之名?大局?是啊,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他所謂的皇權和仁德,不過是別人精心計算后施舍的殘渣。

            他看了一眼蘭平,那張熟悉的臉此刻卻顯得有些陌生。但他還能依靠誰呢?在這座巨大的黃金牢籠里,他似乎只剩下這個“忠心耿耿”的宦官了。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絕望籠罩了他,他閉上眼,將杯中微苦的參茶一飲而盡,仿佛想用這苦澀,壓下心中更深的苦楚。妥協的蔓藤,在這絕望的土壤里,開始瘋狂地滋長。

            詔獄的最深處,仿佛是與陽光隔絕的另一個世界。空氣粘稠而冰冷,混雜著經年累月的血腥氣、傷口腐爛的惡臭、便溺的騷味以及潮濕石墻上蔓延的青苔所散發出的土腥味。這種混合的氣味足以讓任何初來者胃里翻江倒海。

            墻壁上插著的火把是唯一的光源,火焰不安地跳動著,將人影扭曲拉長,投射在布滿污漬和水痕的墻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偶爾從更深處傳來的、不知是何人發出的痛苦呻吟或囈語,更給這地方平添了幾分陰森可怖。

            王子服、種輯、吳子蘭、吳碩四人被分別關在相鄰的、用粗大鐵柵欄隔開的單間里。他們早已不復昔日朝廷命官的威儀。官袍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污和污漬,勉強蔽體。每個人的身上都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鞭痕、烙鐵印、棍棒擊打的青紫淤傷,有些傷口已經化膿,散發著異味。

            他們的頭發蓬亂如草,臉上胡子拉碴,面色是長期不見天日的慘白,夾雜著受刑后的青紫和浮腫。沉重的鐵鏈不僅鎖住了他們的手腳,甚至有的還穿了他們的琵琶骨,稍微一動便是鉆心的疼痛,徹底廢掉了他們任何反抗或自盡的可能。

            王子服靠坐在冰冷的石墻邊,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火焰,曾經的意氣風發早已被絕望和肉體痛苦磨滅。種輯則不停地低聲咒罵著,對象從簡宇到董承,再到這該死的命運,但聲音越來越微弱,只剩下無意義的嘟囔。吳子蘭蜷縮在角落,身體因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抖。吳碩則試圖保持一點體面,將破爛的衣襟拉緊,但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崩潰。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從外面拉開,生銹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環境里如同驚雷。腳步聲響起,不是獄卒那種雜亂或沉重的步伐,而是沉穩、均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一步步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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