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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孤忠血染白河口

            “將軍,后方塵頭大起,馬蹄聲極重,追兵怕是近了!”斥候氣喘吁吁地回報,臉上帶著驚惶。

            文聘在中軍聽到消息,心頭猛地一緊。他最擔憂的情況還是發生了。他立刻下令:“后軍變陣!依托左側那片矮丘結圓陣防御!中軍加速前進,前軍保持警戒,隨時準備接應!”命令一道道傳下去,部隊開始緊張地調動。然而,倉促之間,陣型尚未完全展開,天邊已經出現了那條迅速擴大的黑線。

            孫策一馬當先,赤色的披風如同燃燒的火焰,他狂吼一聲,聲若雷霆:“文聘休走!江東孫伯符在此!”話音未落,已如一道紅色閃電,狠狠楔入了正在變陣的荊州軍后衛!古錠刀劃出凄冷的弧光,當先幾名荊州軍校尉試圖阻攔,竟被連人帶兵器劈翻在地!

            幾乎同時,左翼一陣大亂!趙云白馬銀槍,如雪浪翻涌,所過之處,槍影點點,荊州兵士如同被收割的麥草般倒下,他專挑陣型銜接薄弱處沖擊,每一次突進都引起更大的混亂。右翼,張遼沉默如山,卻更加致命,他率領的騎兵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反復沖擊圓陣的側翼,刀光閃爍間,血光迸濺,防御陣線被撕開一道道口子。

            文聘在后軍看得目眥欲裂,他大吼一聲:“穩住!弓弩手放箭!長槍兵向前!”然而,騎兵的速度太快,沖擊太猛,箭雨往往落空,長槍陣尚未完全組成,就被狂暴的騎兵沖散。荊州兵雖然精銳,但久戰疲憊,士氣本就不高,驟然遭遇如此猛烈的打擊,頓時陷入混亂。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文聘親自率領親兵衛隊沖殺過去試圖穩住陣腳,他手持長刀,勢大力沉,接連將幾名沖得最前的敵軍騎兵斬于馬下,血濺了他一身一臉。但個人的勇武在整體潰敗的趨勢面前,顯得如此無力。他看到熟悉的部下一個個倒下,看到士兵們驚恐地四散奔逃,相互踐踏,心在滴血。

            “撤退!向白河口方向撤退!不要戀戰!”文聘嘶啞著嗓子下令,聲音中充滿了痛苦和無奈。這場后衛戰,成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和潰退。丟棄的旗幟、盔甲、糧車、傷員遍布道路,傷亡極其慘重。聯軍騎兵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咬著潰退的荊州軍,不時沖上來撕咬一口,讓文聘的撤退之路,鋪滿了鮮血和尸體。

            歷經苦戰,損失近三分之一的兵力,文聘終于率領殘部抵達了預定的生命線——白河口。這是一處河道相對平緩、適合登船的地點。按照計劃,蔡瑁、張允強大的荊州水師應該早已在此列陣等候。

            當文聘在親兵的護衛下,沖上一處較高的河岸,滿懷最后期望地向寬闊的江面望去時,他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僵。

            夕陽的余暉將江面染成一片凄美的金紅色,波濤緩緩起伏,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然而,視野所及,空闊的江面上,除了幾只被驚起的水鳥,什么都沒有!沒有預想中帆檣如林、艨艟巨艦相連的壯觀景象,沒有熟悉的“蔡”、“張”字將旗,甚至連一艘負責警戒聯絡的走舸都沒有!

            “不……不可能……”文聘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極目遠眺,希望能找到一點船帆的影子,但結果依然是令人絕望的空曠。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讓他四肢百骸都變得冰涼!

            “蔡瑁!張允!爾等安敢誤我!安敢誤我數萬將士!!”文聘猛地仰天咆哮,聲音凄厲絕望,充滿了滔天的憤怒和難以置信的背叛感!他握刀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而不自知。他猛地回頭,望向襄陽方向,眼中先是極度的困惑,隨即化為刻骨的怨毒和一種被徹底拋棄的冰冷絕望!

            “將軍!水軍……水軍在哪里?”副將連滾爬爬地沖過來,臉色煞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問道。他身后的士兵們也看到了空蕩蕩的江面,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間吞噬了這支剛剛經歷苦戰、精疲力盡的軍隊。

            “完了!沒有船!”

            “我們被拋棄了!”

            “蔡瑁狗賊誤我等啊!”

            絕望的哭喊聲、咒罵聲頓時響成一片,軍心徹底崩潰!

            文聘雙目赤紅,血絲遍布,他猛地拔出佩劍,指向對岸,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天欲亡我,唯有死中求生!搜集所有船只、木筏、門板!會水的弟兄帶著不會水的,給我強行渡河!能過去一個是一個!違令者,后退者,斬!”

            命令下達,卻引發了一場更大的混亂。有限的漁船、貨船瞬間成了爭搶的目標,為了上船,士兵們甚至拔刀相向。更多的人找不到任何漂浮物,只能絕望地脫下盔甲,抱著粗大的樹枝、折斷的旗桿,甚至徒手跳入深秋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拼命向對岸游去。渡河行動完全失去了組織,江面上人頭攢動,掙扎撲騰,慘不忍睹。

            就在渡河進行到最混亂、最脆弱的時候,如同死神的喪鐘敲響,身后傳來了鋪天蓋地的戰鼓聲和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麹義親率的主力大軍,如同黑色的潮水,漫山遍野地涌來了!而孫策、趙云、張遼的騎兵,也如同幽靈般從兩翼再次出現,完成了最后的包圍!

            麹義立馬于高坡之上,冷漠地俯瞰著江邊這幕人間慘劇。他看著如同下餃子般擠在江邊和水中、毫無抵抗能力的荊州潰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舉起了右手。

            “放箭。”

            冰冷的命令下達。剎那間,密集如飛蝗的箭矢從岸上、從聯軍臨時征用的小船上,向著江中、岸邊的荊州軍覆蓋過去!箭矢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射入肉體的悶響、中箭者的凄厲慘叫、落水者的掙扎呼號,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樂章。江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染紅,尸體不斷浮起,順流而下。

            “殺!”步兵方陣開始推進,如同移動的城墻,無情地碾壓著岸上殘存的抵抗。騎兵則在淺水區來回奔馳,用長矛和馬刀收割著那些在水中掙扎的性命。

            文聘目眥欲裂,他揮舞長刀,還想組織起最后的抵抗,但身邊親兵死死拉住他:“將軍!大勢已去!留得青山在啊!”他看到身邊熟悉的將領一個個倒下,看到士兵們成片地被屠殺,心如刀絞,虎目含淚。

            最終,在幾名忠心耿耿的親兵拼死護衛下,他們搶到一艘被箭矢射得如同刺猬般的小船。文聘被強行推上船,他回頭最后望了一眼北岸——那里已是尸山血海,赤浪翻涌,他一手帶出來的數萬荊州精銳,幾乎全軍覆沒于此。

            小船在箭雨中艱難地向南岸劃去。船上的文聘,渾身浴血,甲胄破損,頭發散亂,他不再是那個威嚴持重的大將,更像一個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的敗軍之將。他望著北岸的慘狀,望著滔滔江水,眼中已流不出淚,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一種刻骨銘心的冰冷恨意。

            當他終于踏上南岸的土地,清點人數,跟隨他成功渡河或僥幸游過來的,只剩下以部分熟悉水性的水軍士卒為核心的兩萬余人,且人人帶傷,旌旗、盔甲、兵器丟棄殆盡,士氣徹底崩潰。

            殘陽如血,映照著江面上漂浮的無數尸骸和赤紅的江水。文聘站在蕭瑟的秋風中,身影孤單而凄涼。

            白河口畔,殺戮的喧囂終于被江風的嗚咽取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存活者的胸腔。夕陽像一塊巨大的、正在冷卻的赤紅烙鐵,緩緩沉向西山,將其最后的光與熱,殘酷地傾瀉在這片尸山血河之上。

            江水不再清澈,渾濁的暗紅色波濤懶洋洋地拍打著岸邊的尸體和破碎的軍械,每一次沖刷,都帶走些許血色,卻帶不走那彌漫于空氣中的死亡氣息。

            麹義在一眾盔明甲亮、卻難掩疲憊與征塵的將領簇擁下,策馬緩緩巡行于戰場。他的坐騎,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姿態各異的尸體和凝固的血洼。

            麹義本人面色沉靜如水,那雙看慣了生死的眼睛里,并無太多勝利后的狂喜,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他鎏金的山文甲在夕陽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甲葉上沾染的斑駁血跡已呈暗褐色,仿佛甲胄本身生出的銹跡。一名親兵試圖替他擦拭面甲上的血點,被他微微擺手制止了。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戰場:堆積如山的尸體(大部分是荊州兵),折斷的長矛、卷刃的刀劍、散落的箭矢、傾覆的糧車、燃燒后只剩框架的營帳……偶爾能看到軍需官帶著輔兵在尸堆中翻檢,將尚能使用的兵甲收繳起來,動作麻利而冷漠。

            遠處,一些被俘的荊州兵垂頭喪氣地被繩索串在一起,由勝方的士兵押解著,走向臨時圈起的俘虜營,他們眼中充滿了恐懼和茫然。更遠處,已有民夫被征調而來,開始挖掘巨大的土坑,準備掩埋尸體,以防瘟疫。

            “將軍,初步清點,斬首萬余,俘獲數千,繳獲兵甲、旌旗、糧秣無算。”一名書記官捧著竹簡,恭敬地匯報。

            麹義微微頷首,目光投向那依舊泛著不祥紅色的江面,半晌,才低沉地對身旁的副將道:“文聘,確是良將。觀其營盤布置,撤退序列,雖敗不亂……惜乎……”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卻仿佛隨著江風,飄散在血腥的空氣里。戰爭的勝負,從來不僅僅取決于戰場之上。

            得勝之師押解著俘虜,攜帶著堆積如山的戰利品,凱旋回到樊城。此時的樊城,城門大開,吊橋放平,城頭換上了漢軍的旗幟。守將程普、韓當率領城中主要將吏,早已在城外恭候。兩位江東老將快步上前,對著端坐馬上的麹義,鄭重抱拳施禮,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真誠的感激。

            “麹將軍用兵如神,及時來援,解我樊城之圍,拯滿城軍民于水火,此恩此德,程普(韓當)沒齒難忘!”程普的聲音洪亮,帶著沙場宿將的直率。

            麹義翻身下馬,扶起二人,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溫和:“二位將軍堅守孤城,力抗強敵,辛苦了。若非你們牢牢釘在樊城,吸引文聘主力,我軍亦無此破敵之機。此戰之功,二位當居首。”一番話既肯定了對方的功勞,也給了十足的面子,令程普、韓當心中倍感舒坦。

            是夜,樊城內外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聯軍士卒卸下征鞍,得以放松。軍營空地上,篙火熊熊燃燒,大鍋燉煮著剛剛宰殺的豬羊,肉香混合著酒香,彌漫在空氣中。士兵們圍坐火堆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高聲談論著白日的戰斗,吹噓著自己的勇武,不時爆發出陣陣喧鬧的笑聲。勝利的喜悅和劫后余生的慶幸,讓整個軍營沉浸在一種粗獷而熱烈的氛圍中。

            中軍大帳內,更是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帳內燭火通明,亮如白晝。巨大的帥案上擺滿了美酒佳肴,眾將按軍職高低分坐兩旁,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孫策最為活躍,他本就年輕氣盛,此戰又殺得痛快,此刻更是意氣風發。他直接捧起一壇酒,走到麹義案前,朗聲道:“將軍!末將這輩子沒打過這么痛快的仗!跟著您,這仗打得明白,殺得痛快!我孫伯符服了!這壇酒,我敬您!先干為敬!”

            說罷,他竟真的仰頭,咕咚咕咚將一壇酒喝了個底朝天,引得滿堂喝彩。酒水順著他的下頜流下,沾濕了衣甲,他卻毫不在意,抹了把嘴,哈哈大笑,盡顯小霸王的豪邁不羈。

            相比之下,趙云和張遼則顯得沉穩許多。趙云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帶微笑,偶爾與同僚舉杯,細品慢飲,舉止間透著儒雅。

            張遼則與身旁的將領低聲交談,內容多與布防、軍務相關,顯得冷靜而務實。他也向坐在對面、被委以留守重任的于禁舉杯示意:“文則兄,留守樊城,獨當一面,責任重大,辛苦了。”

            于禁面色沉靜,舉杯回禮,聲音平穩:“分內之事,遼兄凱旋回朝,亦需謹慎。”話語簡短,卻透露出對朝堂局勢的洞悉,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麹義坐于主位,接受著眾人的輪番敬酒,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語得體,既不顯得過分矜持,也沒有得意忘形。

            慶功宴直至子夜時分,眾將大多酩酊大醉,方才被親兵攙扶著各自回營休息。偌大的帥帳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殘羹冷炙和搖曳的燭火。

            在樊城休整了五日,處理完主要的戰后事宜——撫恤傷亡、整編部隊、安排防務、安撫地方,麹義終于接到了簡宇班師回朝的命令,準備啟程。

            啟程這日,秋高氣爽,萬里無云。除了于禁及其本部兵馬留守樊城外,麹義麾下主力大軍悉數開拔。隊伍從樊城外連綿展開,一眼望不到頭。麹義的帥旗在隊伍最前方獵獵飄揚,其后是各營的將旗,色彩繽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士兵們經過休整,精神飽滿,盔甲擦得锃亮,兵器反射著寒光,邁著整齊的步伐,浩浩蕩蕩向西進發。車輪碾過土地發出沉悶的隆隆聲,無數馬蹄敲擊地面,如同節奏分明的戰鼓。

            于禁全身披掛,率領留守的將校在城門外為大軍送行。他走到麹義馬前,抱拳躬身,聲音鏗鏘:“將軍放心!于禁在此,必竭盡全力,固守樊城,勤勉政事,安撫百姓,絕不辜負都督重托!”

            麹義端坐于駿馬之上,深深看了于禁一眼,目光中既有期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文則之能,沉穩持重,我素知之。丞相命我將樊城與這萬千將士交予你,我方能安心回朝。切記,樊城乃荊襄門戶,關乎大局。謹守城池,善撫軍民,穩扎穩打。若有緩急,烽火為號,快馬傳書,丞相與我都不會坐視。”

            “末將謹記丞相與將軍教誨!”于禁再次躬身,神情肅然。

            麹義不再多,勒轉馬頭,目光掃過身后龐大的軍隊,猛地揮動手臂:“出發!”

            號角長鳴,旌旗揮動,龐大的軍隊如同蘇醒的巨龍,開始緩緩移動。孫策、趙云、張遼等將領各率本部,融入行軍的洪流。麹義在親兵精銳的簇擁下,居于中軍。

            隊伍漸行漸遠,回頭望去,樊城的城墻在視野中逐漸變小,最終化為地平線上的一個黑點。

            大軍沿著官道迤邐西行,沿途所經州縣,地方官員無不早早出迎,供應糧草酒肉,極盡殷勤。但麹義治軍極嚴,明令不得擾民,部隊只是短暫停留,補充給養后便繼續趕路。金色的秋陽灑在無邊無際的行軍隊伍和如林般飄揚的旗幟上,勾勒出一幅雄壯而威嚴的畫卷。

            襄陽城灰暗的輪廓在秋日慘淡的夕陽下,如同巨獸蟄伏的背脊,透著一股冰冷的壓迫感。文聘率領的殘兵,更像是一群潰散的孤魂,拖著沉重的步伐,蹣跚在通往城外臨時營地的土路上。旗幟殘破,沾滿泥濘與暗褐色的血污,無力地垂在旗桿上。

            士兵們大多帶傷,盔甲歪斜,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光彩,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憊。隊伍沉默地行進,連傷兵的呻吟都顯得有氣無力,仿佛怕驚擾了這片死寂。車輪碾過坑洼路面發出的吱嘎聲,格外刺耳。

            文聘騎在他那匹同樣疲憊不堪的戰馬上,原本挺直的腰背佝僂著,仿佛背負著無形的千鈞重擔。他臉上的血污和塵土被汗水沖出一道道溝壑,露出底下蒼白如紙的膚色。嘴唇干裂,起了一層白皮,下頜新冒出的胡茬雜亂灰白,使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不止。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窩里,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神渙散,時而閃過白河口那地獄般場景的碎片——翻滾的赤浪、漂浮的尸首、士兵臨死前絕望的眼神——每一次閃回都讓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一下。他的手緊緊攥著韁繩,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僅存的、能與現實世界連接的依靠。

            殘軍抵達預定營地,一片混亂和低氣壓隨之彌漫開來。副將們嘶啞著嗓子指揮安置,聲音中充滿了無力感。文聘默然下馬,腳步虛浮,地面似乎都在晃動。

            他拒絕了親兵的攙扶,獨自走向那頂象征著他敗軍之將身份的、簡陋的中軍大帳。帳簾垂落,隔絕了外面亂糟糟的景象,卻隔不斷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失敗和絕望氣息。

            他剛在帳中站定,甚至來不及卸下沉重的甲胄,帳簾便被輕輕掀開一道縫隙。謀士伊籍敏捷地側身閃入,隨即迅速將簾子掩好。伊籍向來整潔的衣袍此刻也略顯凌亂,清癯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眼中交織著難以掩飾的焦慮、痛惜,還有一絲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擔憂。

            “仲業!”伊籍搶上前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灼人的急切,“你……你可算是……回來了!”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文聘渾身的狼狽,最終定格在他那雙失神的眼睛上,痛心之色更濃。

            這聲熟悉的呼喚,像一根針,刺破了文聘強行維持的麻木。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伊籍略顯單薄的手臂,力道之大,讓伊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文聘的手冰冷如鐵,還在微微顫抖。

            “機伯!機伯……”他連喚兩聲,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帶著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與委屈,“你可知……我……我軍……白河口……完了,全完了!”話語哽咽,巨大的悲痛和屈辱讓他一時語塞,只是死死抓著伊籍的手臂,仿佛一松手,自己就會被無盡的黑暗吞噬。

            伊籍任由他抓著,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文聘冰冷的手背,將他引到帳中唯一的矮榻旁坐下。帳內光線昏暗,只有從簾隙透入的些許天光,映照著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仲業,你的情形……籍……籍已風聞。”伊籍的聲音低沉而苦澀,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潰兵早已零星逃回,流蜚語已傳遍襄陽……只是,只是如今這城內的局勢,對你……唉,已是刀劍加身,萬分兇險!”

            “兇險?”文聘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驟然凝聚,死死釘在伊籍臉上,充滿了驚疑不定,“機伯,何出此?我雖敗,然非戰之罪!敵軍勢大,十倍于我,更有麹義、孫策這等虎狼之將!我為保全荊州最后一點根基,不得已行那斷尾求生之策!我……我事前曾派八百里加急,星夜送信入襄陽,向主公陳明利害,懇請水軍接應!信使是親眼看著我親手封緘!主公他……他定然知曉前線危局!定是蔡瑁、張允這兩個奸賊,陽奉陰違,按兵不動,才致我……”

            他的語氣急切,帶著一種試圖抓住最后希望的掙扎。

            伊籍臉上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表情,有同情,有無奈,更有一絲不忍。他看著文聘眼中那點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對劉表明察秋毫的期望之火,心中酸楚更甚。

            他不能直接說出那最殘酷的猜測,只能苦澀地打斷:“仲業!你且醒醒!如今在州牧府,在主公面前,蔡德珪、張允等人可不是這般說辭!他們眾口一詞,參劾你文聘臨陣畏敵,怯戰先逃!說你未得主公將令,擅自放棄樊城之圍,倉皇南竄,以致軍心渙散,為敵所乘,終至全軍覆沒!他們把你那‘戰略轉移’說成是貪生怕死的遮羞布!這些話,已經像毒汁一樣,灌進主公的耳朵里了!主公……主公已然震怒!”

            “怯戰?先逃?擅自撤軍?!”文聘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頭頂,整個人猛地從榻上彈起,又因虛脫而踉蹌后退,撞在身后的帳篷支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極度的震驚和被污蔑的憤怒瞬間淹沒了了他。

            “蔡瑁!張允!爾等奸佞!安敢如此血口噴人!!!”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幾上,木屑飛濺,“我文聘對主公、對荊州之心,天地可鑒!白河口畔,我將士用命,血流成河,爾等躲在后方,竟敢……竟敢……”他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連貫。

            但這一次,在那滔天的憤怒之下,一絲倔強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滑向徹底絕望的深淵。不,不能就這樣認了!主公是明理的!主公一定只是暫時被蒙蔽!只要……只要我能見到主公,當面陳情,將前線實況、我軍英勇、敵軍兇頑,以及我為何不得不撤退的苦衷,原原本本告知主公!那封求救信就是證據!對,信!主公看到信,就會明白一切!是蔡瑁張允誤事,非我之罪!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星火,雖然微弱,卻讓文聘瀕臨崩潰的精神勉強穩住。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炸裂胸膛的怒火,眼神中的瘋狂漸漸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取代。他推開試圖安撫他的伊籍,掙扎著站直身體,盡管臉色依舊蒼白,但聲音卻帶上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機伯,你的好意,聘心領了。但我不能就此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我要面見主公!我要親自向主公道明一切!前線將士的血不能白流,我文聘的清白,更不能被小人如此玷污!主公……主公會明白的!他一定會明白的!”

            伊籍看著文聘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簇混合著委屈、憤怒和最后期望的火苗,張了張嘴,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出口,只是化作一聲更深的、充滿憂慮的嘆息。他深知劉表晚年多疑,又寵信蔡氏,文聘此去,恐怕是兇多吉少。

            但那點希望,或許是支撐文聘此刻不徹底崩潰的唯一東西了。帳內,昏暗的光線中,文聘挺直了脊梁,仿佛要憑借這最后的信念,去面對那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

            州牧府議事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高大的廳堂,雕梁畫棟依舊,卻透著一股陰森的冷意。劉表高踞主位,他年事已高,面容帶著一絲不健康的浮腫,身著錦袍,看似雍容,但眉宇間積郁的猜忌和此刻難以抑制的怒火,卻破壞了那份儒雅。

            蔡瑁、張允等荊州重臣分列兩側,或眼觀鼻鼻觀心,或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整個大廳仿佛一個無形的刑場,等待著受審者的到來。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文聘未及更換朝服,依舊穿著那身破損污穢的征袍,被兩名甲士引至廳中。他一進入,濃重的血腥味和塵土氣息便彌漫開來,與這華美廳堂的熏香格格不入。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沙啞悲愴:“罪將文聘,叩見主公!聘……喪師辱國,罪該萬死,請主公治罪!”

            這一跪,是武將對主君的禮儀,也帶著真心敗北的請罪。

            劉表冰冷的目光掃過文聘狼狽的身影,鼻翼翕動,冷哼一聲:“文仲業,你可知罪?!我委你以重任,授你精兵數萬,望你克復樊城,揚我荊州之威!你卻損兵折將,大敗而回,將我荊州兒郎性命視若草芥!你還有何面目來見我?!”

            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威壓。

            文聘猛地抬頭,臉上淚痕未干,急聲道:“主公!聘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然聘絕非怯戰畏敵之人!實是北軍勢大,麹義、孫策聯軍兇猛,紀靈十萬大軍旦夕覆滅,我軍已陷絕境!聘為保全荊州元氣,不得已方行那戰略撤退!聘……聘曾派八百里加急,星夜送信稟報軍情,懇請主公下令,命蔡瑁、張允二位都督率水軍北上接應!若得水軍之助,倚仗漢水天險,我軍斷不至于遭此慘敗!皆是……皆是蔡、張二位,未奉主公號令,坐視不理,方致我軍腹背受敵,幾近全軍覆沒啊主公!”

            他將積壓的冤屈和憤怒傾瀉而出,目光灼灼地望向劉表,期待主公能明察秋毫。

            然而,劉表聞,臉上卻是一片愕然,隨即轉為被愚弄的暴怒!他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身,指著文聘厲聲喝道:“胡說八道!信口雌黃!我何時收到過你的求救書信?!又何時下過令讓德珪、張允出兵接應于你?!文聘!你敗軍辱國已是重罪,如今竟還敢編造此等謊,誣陷同僚,企圖脫罪,你……你罪加一等!”

            轟隆!文聘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劉表,嘴唇哆嗦著,幾乎發不出聲音:“主公……您……您說什么?您……您沒收到我的信?這……這怎么可能?!我明明……”

            他猛地轉向蔡瑁和張允的方向,眼中幾乎是要噴出火來:“是你們!定是你們截留了軍報!欺瞞主公!”

            蔡瑁此刻上前一步,面容肅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陰鷙的得意,他拱手對劉表道:“主公明鑒!末將等從未見過文聘所謂求救書信!此分明是他兵敗之后,為逃脫罪責,構陷忠良!其心可誅!”

            張允也連忙附和:“主公,文聘此,實乃無稽之談!我軍務繁忙,豈會行此截留軍報、貽誤戰機之事?此乃他窮途末路,攀誣陷害!”

            劉表看著文聘那震驚、憤怒、幾乎崩潰的模樣,又看看蔡瑁、張允一副義正辭嚴的姿態,心中那桿天平早已傾斜。他晚年本就多疑,更倚重蔡、張等親戚兼本土大族,文聘雖是良將,但終究是外來系將領。此刻,在他聽來,文聘的申辯更像是走投無路的狡辯和惡毒的反咬!

            “無人知曉?無人見過?”劉表環視廳中其他官員,聲音冰冷刺骨,“可有人能證明文聘曾送過書信?”

            廳內一片死寂。大多數官員低垂著頭,不敢與劉表或文聘的目光接觸。少數知情人更是噤若寒蟬,蔡瑁、張允的權勢如日中天,誰敢在此刻出頭?

            這死寂,如同最冰冷的判決,砸在文聘心頭。他看著滿堂沉默的眾人,看著劉表那越來越陰沉和不耐煩的臉色,看著蔡瑁、張允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惡毒和快意,一股徹骨的寒意,比白河口的江水還要冰冷千萬倍,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完了……信,真的沒了……主公,根本不知道……

            蔡瑁看準時機,再次厲聲道:“主公!文聘喪師辱國,又構陷同僚,欺瞞主公,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正軍法,不平軍民之憤!請主公明正典刑!”

            劉表被接連的“欺瞞”和“頂撞”激得怒火攻心,最后一絲理智也被猜忌和憤怒吞噬,他猛地一揮手,嘶聲吼道:“來人!將文聘立刻推出府門,斬立決!首級傳示三軍,以儆效尤!”

            “主公!!”文聘聞,不由得發出一聲凄厲絕望的嘶吼,如同瀕死的野獸一般,“聘冤枉!聘無罪啊!主公——!!”

            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幾乎癱軟的文聘,就要向外拖去。文聘奮力掙扎,目眥盡裂,口中猶自高呼:“蔡瑁張允誤國!主公——你糊涂啊——!”

            廳內眾人神色各異,有驚懼,有冷漠,也有不忍,但無人敢。眼看文聘就要被拖出廳門,血濺五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府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聲聲惶急的高呼,將一切都給打斷:

            “刀下留人——!”

            “主公!刀下留人——!”

            正是:

            忠良飲恨刀光寒,奸佞蔽日一線天。

            欲知何人搭救文聘,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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