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忽有馬蹄聲急驟,親衛渾身浴血闖入:報!劉慶已在黑石關設下連環銃陣,我軍探馬無一生還!更有消息稱,他正與孫傳庭殘部秘密書信往來!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牛金星的折扇落地,劉體純的佩刀不知何時已出鞘半截。李自成緩緩起身,腰間鹿皮箭囊上的銅鈴發出細碎聲響——那是他當年迎娶高桂英時,妻子親手所綴。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全軍即刻北上,回援洛陽。告訴張獻忠,就說......他頓了頓,眼中燃起狼一般的兇光,就說李闖王的刀,還沒鈍到砍不動叛徒的頭。
夜風卷起帳簾,牛油燭地熄滅。黑暗中,牛金星彎腰拾扇的手指微微發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寶豐,李自成殺進縣衙開倉放糧時,眼中有比此刻更熾熱的光。而如今這光,卻在權力與算計的磨盤下,漸漸淬成了冷鐵。
武昌城的晨霧裹著血腥氣,張獻忠赤足踩過王府朱漆門檻,繡著金線蟒紋的蜀錦披風拖在滿地銅錢上。他望著堆積如山的糧秣,突然仰頭大笑,聲震梁間,驚得屋檐下的朱紅宮燈劇烈搖晃。前日開倉放糧的善舉恍如隔世,此刻府庫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塊銀,都成了他爭霸天下的籌碼。
大帥,軍餉已清點完畢!孫可望抱著賬冊疾步而入,瞥見張獻忠隨手抓起一錠官銀,用牙齒狠狠咬出齒痕,武昌知府藏在夾墻里的二十萬兩,還有藩王地窖的......
夠了!張獻忠將銀錠拋向空中,在接住的瞬間,眼中閃過豺狼般的兇光,傳令下去,三日內征糧十萬石。敢藏一粒米的,全家剝皮示眾!他踱步到窗邊,望著城外蜿蜒如蛇的長江,忽然壓低聲音,派人去新野,告訴李自成那廝,就說本帥愿與他共擊劉慶——但荊襄九郡,得畫個明白。
與此同時,武昌街頭已陷入人間地獄。昔日簞食壺漿迎義師的百姓,此刻蜷縮在破屋中,聽著官兵踹門的巨響瑟瑟發抖。張府衙役舉著火把,將不肯交糧的人家付之一炬,濃煙蔽日,哭喊聲與皮鞭抽在身上的悶響交織成曲。米鋪老板王福生被吊在城門上示眾,他身旁的竹筐里,散落著被搜出的五升糙米。
大帥,百姓反抗激烈,已有人組織......李定國話音未落,張獻忠抄起案頭的青銅酒樽狠狠砸去,在墻上撞出駭人的凹痕。
反?讓他們反!他抓起墻上懸掛的強弓,搭箭射向遠處搖晃的燈籠,當年李自成在洛陽殺福王,百姓還不是山呼萬歲?等本帥拿下南京,有的是辦法讓這些賤民......話未說完,他突然詭異地笑起來,笑聲中帶著說不出的陰鷙,去把陳瞎子叫來,本帥要聽聽,他的卦象里,誰才是這天下之主。
夜幕降臨時,武昌城宛如一座燃燒的煉獄。張獻忠獨自登上黃鶴樓,望著江面密密麻麻的戰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短刀。
那是他當年在谷城詐降時,熊文燦所贈的佩刀。江風卷起他的披風,恍惚間,長江對岸的點點星火,仿佛都成了他即將征服的城池。
黃鶴樓下,三十六門鐵炮轟然齊鳴,硝煙遮蔽了九月的艷陽。張獻忠赤足踩過灑滿花瓣的青磚,龍袍上的金線蟒紋在火光中扭曲如活物。十萬將士的山呼海嘯中,他望著陳瞎子高舉過頂的龜甲——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灼痕,在陳瞎子口中化作天命所歸的吉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