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甕城,劉慶的聲音撞在斑駁城墻上,激起嗡嗡回響:賊寇遍地,你卻龜縮城中作威作福。
城門將軍的繡春刀陡然下壓,刀鋒在他喉結處割出細血痕,鐵銹味混著血腥氣鉆入鼻腔。這漢子甲葉上的銅泡釘在殘陽下泛著油光,靴底還沾著隔夜的腦漿——那是今早處決時濺上的。
放肆!信不信......將軍的刀刃壓得更緊,卻在觸及劉慶冷笑的剎那頓住。劉慶目光,掃過他手中的刀,語氣里淬著冰:砍了我?我縱有千般不是,也輪不到你這等城狐社鼠動手。話音未落,甕城入口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賣糖葫蘆的老漢扔了擔子撲到囚車前,竹竿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砸出星點凹痕:是平虜侯!真的是侯爺!
他布滿老繭的手摳進鐵欄,指甲縫里還嵌著去年躲建奴時的泥土。將軍的繡春刀劈斷老漢的扁擔,卻驚起更洶涌的人潮——曾在河南討生活的鐵匠揮舞鐵錘,鞋匠舉著錐子,連抱孩子的婦人都解下裹腳布當軟鞭,將城門將逼到城門死角。
侯爺戰無不勝!鐵匠的鐵錘砸在囚車橫梁上。
反了!反了!將軍的吼聲響徹甕城,卻被放了侯爺的聲浪吞沒。
將軍的繡春刀墜地,刀身在甕城陰影里劃出銀亮弧線,將百姓眼中的怒火染成金紅。
劉慶隔著鐵欄探出手,鐐銬碰撞:兄弟且慢。你這般行事,豈非坐實了我煽動民變的罪名?
鐵匠渾身一震,鐵錘險些脫手:侯爺于江山有功,于社稷有功,為何要受此冤屈?
劉慶望著人墻后層層疊疊的面孔,忽然想起漢陽城頭舉著木槿花的朝鮮百姓,喉頭發緊:百姓看得明白的事,朝堂豈會不知?只是......
押送的緹騎趁亂揮鞭趕車,棗騮馬踏碎滿地麥餅屑。人群如潮水般涌動,有人扯住緹騎的靴筒,有人用扁擔攔住馬頭,直到囚車沖出城門洞,喧囂才漸漸退作潮水聲。出得城時,緹騎們已是滿頭大汗,為首的老緹騎解下水袋,羊皮囊上宣府鎮的火漆印已斑駁成模糊的血紅色。
侯爺,得罪了。老緹騎遞過干硬的麥餅,餅上霉斑在月光下宛如登州港的海圖。劉慶接過水袋,陳年羊膻味的液體流過干裂的嘴唇,忽然聽見老緹騎壓低聲音:侯爺如今如浮萍失水,縱有蓋世奇功,也難免遭人嫉妒。
此話怎講?劉慶抬眼,見老緹騎左右掃視,才湊近囚車:小的聽聞......是定邊侯吳三桂聯合上奏,說您在朝鮮私立國主,紊亂朝綱
吳三桂?劉慶捏著麥餅的手驟然收緊。
老緹騎嘆了口氣:如今闖賊在山西勢如破竹,一路不是戰死就是投降,可侯爺在河南卻能把他逼入絕境......
誰能料到呢?劉慶苦笑,望著遠處太行山麓漸密的火光,去年還如喪家之犬,如今竟聚眾數十萬。待他到了北京城下,這大明......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攥緊了鐵欄。鐐銬的寒意透過掌心傳來。
老緹騎忽然額頭抵著木欄:侯爺保重。小的們也不愿此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