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時,風雪漸歇。
    陽光艱難地穿透云層,灑落山谷。
    門外軒轅旭的呼喊聲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覆蓋了整個山谷。
    石室內,孫逸依舊盤膝而坐,對著古老的皮卷。
    指尖縈繞的淡綠光暈依舊平穩,然而,他那如同古井般波瀾不驚的眉心,卻在無人察覺的陰影里,極其細微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種無法喻的、違背其修行本心的擾動。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那雙洞察世情的雙眼,眼眸深處,并非絕對的淡漠,而是沉淀著一種極其復雜、極其深沉的東西。
    宛如深潭之下涌動的地火,被厚重的冰層強行壓制著。
    那是對天地大道至理的恪守,是對藥王一脈宗旨的維護,是對“強求必引災殃”的深信不疑......
    但在這層層堅固的理性壁壘之下,一絲微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對頑強生命力的悸動,和對門外那沉甸甸的執念的震動,正如同最頑固的藤蔓,悄然滋生,試圖撬動那堅冰一角。
    “師父!師父!!”
    就在這時,孫逸休息的木門被猛地撞開,季平安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小臉上布滿驚惶的淚水,聲音帶著哭腔和一種近乎崩潰的恐懼,“聲音...外面的聲音...沒有了,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師父!他們...他們會不會...”
    “求求您,讓我...出去看一眼吧...”
    少年的話語如同最后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孫逸端坐的身形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
    他那控制著淡綠光暈的指尖,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短暫的凝滯。
    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被一道無形的裂痕瞬間貫穿。
    他倏然抬眼,目光如電,仿佛穿透了石室的阻隔,“看”到了門外的景象。
    “平安...”
    孫逸的聲音響起,依舊竭力維持著平緩的線條,但細心之人方能捕捉到底層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被碾碎的波動,“去...看看!”
    這三個字,仿佛耗盡了某種巨大的心力。
    “是!師父!”
    季平安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向厚重的木門,手忙腳亂地去拔那沉重的門閂。
    “吱嘎!”
    沉重的木門帶著刺耳的摩擦聲,再一次被推開一道縫隙。
    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酷寒的風雪瞬間倒灌進來,吹得石室內的燈火猛地一黯,瘋狂搖曳!
    季平安頂著寒風,瞇著眼向外望去。
    下一刻,少年整個人如同被驚雷擊中,僵立在原地,瞳孔瞬間收縮到極致,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無邊的驚恐和駭然!
    “師...師父!!”
    季平安發出的尖叫帶著撕裂般的哭腔,猛地轉身撲通一聲跪倒在孫逸面前,雙手死死抓住師父冰冷的衣袍下擺,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師父!您快去看看...”
    “求求您...救救他們吧!求求您了!!!”
    少年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巨大的驚嚇和悲傷讓他小小的身體篩糠般顫抖。
    他仰起布滿淚水的小臉,赤紅的眼睛里充滿了最原始的哀求,那是對死亡的恐懼,更是對門外那無聲慘烈景象最本能的悲憫與絕望。
    孫逸緩緩站起身,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痛哭哀求的弟子。
    他的目光順著那扇洞開的木門,投向門外,隨即緩步上前。
    他的動作依舊沉穩,仿佛帶著千鈞重量,月白的長袍拂過冰冷的石地,沒有半分聲響。
    他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門外,風雪如怒,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凝固的身影,是被冰雪覆蓋、潸然淚下的師徒之情。
    軒轅旭面朝下,倒伏在冰冷的雪地里,距離木門僅三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