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平安的聲音在靜夜里激蕩,帶著滾燙的溫度,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微微喘息著,挺直了背脊,如同那直面風暴的幼松一般。
    孫逸看著季平安,他的目光驟然變得深邃無比,仿佛要將眼前的弟子徹底洞穿。
    季平安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山岳般籠罩下來,令他幾乎窒息。
    但他倔強地咬著牙,不肯退避分毫,只是那緊攥藥包的手指,早已捏得發白。
    時間在師徒無聲的對峙中艱難流淌。
    終于,孫逸眼底那懾人的寒冰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其細微的裂隙悄然綻開。
    他緩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份沉重已然沉淀為一種了然的深邃。
    “平安,你可知......”
    孫逸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過往的塵埃里艱難拾起,“為師為何甘愿守著這荒僻谷地,做一個世人眼中的‘怪人’?”
    季平安屏住了呼吸,茫然搖頭。
    “數百年前,烽煙四起,東瀛倭寇之禍尤烈。”
    孫逸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冰冷,“藥王一脈,雖隱于世,卻從未真正避世。”
    “一代代藥王的傳人,皆懷濟世之心。”
    “那時,藥王一脈尚有我師父的數位師伯師叔在世。”
    “也如你今日所想,懷揣秘藥良方,欲出山入世,救民水火,為國盡一份醫者之力...”
    他的話語微微一頓,季平安的心也隨之猛地一沉。
    “可是......結果如何?你知道嗎?”
    孫逸的嘴角似乎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是嘲諷,更是刻骨的痛,“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當他們救治的一方將領被倭寇收買的奸細毒殺,當他們用于救治傷兵的神藥被敵人設計搶奪反用于屠戮我同胞......”
    “一切罪責,竟都被那些狼子野心之徒,無恥地推到了藥王一脈頭上。”
    “‘勾結倭寇’,‘為虎作倀’,滔天污水當頭潑下!”
    孫逸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悲憤,“那時的朝廷不明,毫無作為,民怨沸騰。”
    “一場針對藥王一脈的圍剿...猝不及防。”
    “當時的大師伯為護門下弟子突圍,以自身為引,誘開強敵,最終身中十七刀,血染山門。”
    “他最得意的弟子,我的大師兄,重傷被俘,受盡酷刑,最后生生被懸吊于城樓之上,曝尸三日...只為逼問藥王谷入口。”
    “數朝數代的積累,無數珍藏秘典、藥方,付之一炬!”
    “藥王一脈...在那一段時期,幾近斷絕傳承!”
    “嘶”季平安倒抽一口冷氣,渾身劇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從未想過,這幽靜藥谷背后,藥王一脈竟埋藏著如此慘烈血腥的過往。
    “從那之后。”
    孫逸的聲音重歸冰冷死寂,仿佛剛剛那瞬間的激蕩只是幻覺,“幸存的祖師帶著殘卷秘術,攜著年幼的弟子,遁入這十萬大山最深處。”
    “‘非命格機緣相合者,絕不介入塵世紛爭,亦不許弟子輕涉紅塵’,這便成了我們這一脈用血寫下的鐵律!”
    他-->>凝視著季平安,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地問道,“現在,你還覺得,為師所求的那一方‘平安’藥爐,是懦弱,是茍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