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六場,一百二十余桌的流水席,終于落下了帷幕。
當最后一批賓客帶著滿腹的滿足和贊嘆離去,喧囂熱鬧的周家大院漸漸歸于寧靜,只剩下杯盤狼藉的桌凳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混合著酒香、菜香與煙火氣的余韻。
后院那如同戰場的灶臺區,火焰已然熄滅,只余下焦黑的灶口和裊裊的余溫。十幾口大鐵鍋安靜地蹲伏著,鍋壁上還殘留著油亮的光澤和激烈鏖戰的痕跡。
地上滿是水漬、菜葉、骨渣和劈柴的碎屑,無聲地訴說著這幾日超乎想象的忙碌。
周振華站在這一片“戰后”的狼藉中。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大半精氣神。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被汗水反復浸透又半干,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疲憊的輪廓。
頭發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臉上布滿了煙熏火燎的痕跡,眼下是濃重的、化不開的青黑。
他抬手用脖子上那條早已半濕的毛巾,隨意地擦了擦臉,動作都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滯重感。
那曾經在灶臺前翻飛如龍的手,此刻指節微微僵硬,甚至能看出長時間緊握鍋鏟留下的紅痕。
他微微佝僂著背,肩膀的線條不再緊繃如鐵,而是透著一股被千斤重擔壓垮后的松垮。只有那雙眼睛,盡管布滿血絲,卻依舊保持著慣有的沉靜,只是此刻這沉靜中,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周大海在老伴和孫女的攙扶下,紅光滿面地走了過來。
他今天喝了不少酒,但精神極好,看向周振華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感激、欣賞和心疼。
“振華啊!”
周大海的聲音依舊洪亮,但放輕了許多,帶著長輩的關切,
“辛苦!太辛苦了!”
他走到周振華面前,伸出寬厚溫暖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周振華那略顯單薄的、卻扛起了三天重擔的肩膀。
周振華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周書記,應該的。大家吃得高興就好。”
“高興!太高興了!今天這臉面,掙得足足的!全虧了你!”
周大海感慨萬分,隨即從老伴手中接過一個厚厚的、用紅紙包裹得整整齊齊的方塊,鄭重地遞到周振華面前。
“拿著!這是說好的一千塊!”
周大海的語氣不容推辭,
“這錢,你拿得心安理得!該得的!這幾天,真是把你累脫了一層皮!老頭子我都看在眼里!”
那厚厚的一沓錢,用紅紙包著,在午后有些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是一筆在九十年代鄉村堪稱巨款的酬勞,是周大海對周振華技藝和辛勞的最高認可。
周振華看著那紅紙包,沒有假意推辭。他確實付出了遠超常人的心力體力。
他伸出那雙還帶著油污和疲憊的手,穩穩地、帶著一絲鄭重地接了過來。
“謝謝周書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真誠。
錢入手沉甸甸的,是汗水與心血的重量。
周振華沒有多看,直接將它揣進了懷里。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回家!睡覺!
高老漢和高大壯也走了過來,父子倆臉上同樣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滿足和輕松。
“振華,俺們幫你收拾收拾?”
高大壯看著一片狼藉的灶臺,甕聲甕氣地問。
“不用了,大壯哥,”
周振華擺擺手,聲音透著濃濃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