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星河仿佛被揉碎了,傾瀉在“帝豪國際”宴會廳高聳的穹頂之下。數十盞巨型水晶吊燈層層疊疊,每一顆切割完美的棱鏡都在爭相捕捉、折射著下方流動的光影與喧囂。香檳塔巍峨聳立,金字塔般的造型由無數細長杯盞堆砌而成,金色的液體在侍者靈巧的侍奉下,沿著塔尖汩汩流淌,注入賓客手中高舉的杯中,氣泡歡騰跳躍,碎裂時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嘶嘶”聲,與鼎沸的人聲、輕柔的爵士樂交織成一首名為“成功”的頌歌。
    空氣里彌漫著昂貴香檳的果香、女士們馥郁的香水味、以及精致冷餐拼盤散發出的誘人氣息。
    《戰犬突擊》——這部以一條來自深山的軍犬為主角、講述忠誠與救贖的電影,票房奇跡般突破十億大關,此刻的慶功宴,便是獻給這匹影壇黑馬最盛大的加冕禮。
    宴會廳被精心劃分為幾個區域。中央是主舞臺和舞池,兩側是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條自助餐臺,琳瑯滿目的珍饈美饌在暖色射燈下熠熠生輝。外圍則是相對安靜的休息區,舒適的沙發環繞著小巧的茶幾。
    衣著光鮮的人們如潮水般涌動,媒體記者肩扛攝像機、手持錄音筆,像敏銳的獵犬穿梭于人群,捕捉著每一個可能成為頭條的瞬間;西裝革履的投資人、制片人三五成群,舉杯低語,談論著數字、份額與下一輪風口;電影的主創團隊——編劇、攝影指導、動作設計、特效總監們——臉上洋溢著疲憊卻無比滿足的笑容,接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女主角林薇薇,一襲銀色魚尾長裙,身姿搖曳,正被幾家時尚雜志的記者圍著拍照,她笑容甜美,眼神卻不時飄向主舞臺方向。
    焦點,無疑在舞臺之上。
    馮剛導演,這位以硬朗風格著稱的影壇中堅力量,今日難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定制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兩鬢微霜更添沉穩氣度。他手持麥克風,站在聚光燈下,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大廳的每個角落:
    “…所以,《戰犬突擊》的成功,絕非偶然!它是我們整個團隊傾注心血、克服無數困難的結果!從劇本打磨到深山實景拍攝,從動物訓練的艱辛到后期特效的突破…”他的聲音不高亢,卻充滿力量,字字鏗鏘。
    臺下掌聲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閃光燈連成一片光幕。
    在他身旁,一個特殊的“嘉賓席”引人注目。
    一張鋪著紅色天鵝絨的高背椅上,端坐著今晚真正的靈魂主角——大黃。
    它脖頸上系著一條與馮導領帶同色系的暗紅色精致領結,毛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在燈光下呈現出健康的金棕色光澤。它沒有尋常犬只在喧鬧環境中的不安或興奮,只是安靜地坐著,頭顱微昂,眼神沉穩地掃視著下方攢動的人群。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炫耀,只有一種歷經世事后的淡然與洞悉,仿佛眼前這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名利場,對它而不過是又一個需要平靜度過的日常。
    它的存在本身,就散發出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氣場。
    站在大黃椅子側后方的,是它的主人、戰友,也是電影中訓導員“老班長”的原型——周振華。
    他身上那套顯然是為了今晚特意購置的深藍色西裝,拘謹地包裹著他壯實的身板,袖口略短,褲腳也有些緊繃,讓他看起來像一棵被移栽到盆景里的老松,渾身透著不自在。他雙手交握垂在身前,黝黑的臉上帶著山里人特有的樸實笑容,眼神卻有些游離,似乎對這過于奢華的環境感到陌生和些許局促。
    只有當他的目光落在大黃身上時,那份局促才會被一種純粹的、近乎驕傲的溫柔所取代。他下意識地微微側身,仿佛隨時準備為大黃擋開任何可能的侵擾。
    馮剛的致辭接近尾聲,他微微側身,看向周振華和大黃,聲音里飽含真摯:
    “…最后,也是最不可或缺的,我們要把最崇高的敬意,獻給我們無的英雄,影片的靈魂——大黃!以及它最親密的戰友,周振華同志!是他們,賦予了這部電影最真實、最動人的靈魂!”
    掌聲瞬間達到,幾乎要掀翻屋頂。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一人一犬身上,充滿了贊嘆、好奇與敬意。
    周振華有些手足無措,憨厚地笑著點頭致意。
    大黃則依舊端坐,只是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仿佛在說:
    “職責所在,無需多。”
    馮剛臉上洋溢著勝利的笑容,舉起手中的水晶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折射著璀璨的光芒:
    “那么,讓我們共同舉杯…”
    “馮導!周同志!請留步!”
    一道略顯急促、甚至帶著點喘息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驟然打破了這和諧鼎沸的氣氛。那聲音穿透了背景音樂和掌聲的余韻,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調門,瞬間吸引了全場的注意。
    宴會廳厚重華麗的鎏金大門被猛地推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交談聲、碰杯聲戛然而止,只剩下爵士樂隊茫然地演奏著最后一個音符后,尷尬地停了下來。空氣仿佛凝固了,香檳的氣泡似乎都懸停在了杯壁。
    門口,趙天豪——星光傳媒的掌門人,曾經這部電影最大的投資方,也是后來撤資風波的核心人物——正站在那里。
    他一身昂貴的阿瑪尼深色西裝,頭發梳理得一絲不亂,臉上堆砌著極其熱情、近乎刻意的笑容。
    但仔細看去,他額角在明亮燈光下泛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也略顯急促,顯然是匆忙趕來。
    他身后跟著兩個同樣西裝革履、表情嚴肅的年輕助理,每人手里都捧著一個用深紫色天鵝絨覆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方形禮盒。
    “嘩——”短暫的死寂后,是壓抑不住的、潮水般的低聲議論。
    “趙天豪?他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有人驚訝地喊道。
    “不是說他已經撤資了嗎?而且還放出狠話要封殺我們呢……”另一個人附和道,語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
    “嘖嘖,這人的臉變得可真夠快的啊!”又有人冷笑著評論道。
    “看他還帶著禮盒,難不成是來負荊請罪的?”有人猜測道。
    “哈哈,有好戲看咯……”眾人紛紛議論起來,對趙天豪的到來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媒體記者們反應最快,瞬間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鏡頭和錄音設備齊刷刷地對準了門口。閃光燈再次瘋狂閃爍,將趙天豪臉上那精心維持的笑容照得有些僵硬。
    馮剛舉杯的動作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眼神中方才的溫情被一層冷冽的審視取代。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炬,平靜地看著快步向舞臺走來的趙天豪。周振華也皺緊了眉頭,下意識地向前挪了半步,更靠近大黃的椅子,寬厚的手掌輕輕搭在了椅背上,仿佛那是他的陣地。大黃依舊端坐,只是微微轉動頭顱,那雙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平靜無波地鎖定了來者。
    趙天豪在無數道或驚詫、或嘲諷、或好奇的目光洗禮下,快步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甬道。
    他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竊竊私語和探究眼神,目標明確地直奔舞臺中央的馮剛和周振華,當然,還有那只端坐的狗。
    他三步并作兩步登上舞臺臺階,在距離馮剛和周振華只有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竟直接對著馮剛,然后是周振華,最后甚至對著椅子上的大黃,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這個動作幅度之大,時間之長,讓全場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當他直起身時,臉上那討好的笑容更盛,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誠懇:
    “馮導!周同志!還有…我們的大英雄大黃!”
    他刻意頓了頓,環視了一下鴉雀無聲的臺下,
    “我今天,是專程來道歉的!負荊請罪!當初撤資一事,是我趙天豪有眼無珠!不識泰山!被豬油蒙了心!冒犯了馮導您的藝術堅持,怠慢了周同志這樣的真英雄,更是…更是怠慢了我們電影真正的靈魂,大黃!”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回蕩在寂靜的大廳里。這番自我貶低、姿態放得極低的“懺悔”,讓不少人都露出了驚訝甚至鄙夷的神色。曾經那個在會議室里頤指氣使、揚要讓電影胎死腹中的趙總,和眼前這個卑躬屈膝、口口聲聲“有眼無珠”的男人,形成了令人瞠目的對比。
    “為了表達我萬分之一的歉意,”趙天豪不等馮剛回應,立刻側身示意助理,“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兩個助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揭開天鵝絨布,打開了禮盒。
    “嘶——”臺下瞬間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盒內襯著黑色的絲絨,在聚光燈下,兩尊雕像熠熠生輝,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那是兩尊用純金打造的狗雕像!一尊是大黃在影片中經典的警戒姿態,眼神銳利,肌肉緊繃;另一尊則是它飛躍障礙、勇猛撲咬的瞬間,動態十足,毛發紋理都清晰可見!雕像的底座上,還鑲嵌著細碎的鉆石,拼出“戰犬英魂”四個小字。那金光燦燦、奢華至極的禮物,與整個慶功宴的喜慶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種赤裸裸的、用金錢堆砌的諂媚。
    全場瞬間沸騰起來,人們的驚嘆聲和議論聲如潮水般洶涌,再也無法被壓制下去。
    “純金的?!這么大兩尊……這得值多少錢啊!簡直就是天價啊!”有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喊道。
    “是啊,真是下了血本了!這得花多少錢啊?”另一個人附和道,語氣中充滿了驚訝和羨慕。
    “早干嘛去了?現在看到票房爆了才來送這么貴重的禮物,這不是馬后炮嗎?”有人不滿地嘟囔著。
    “這哪是道歉啊,分明就是來砸場子炫富的吧?”還有人憤憤不平地說。
    “嘖嘖,大黃能看得懂這金疙瘩嗎?”最后,一個人發出了一陣輕笑,似乎對這兩尊純金雕像的用途表示懷疑。
    周振華看著那兩尊金光閃閃的狗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不是不懂這禮物的貴重,但這撲面而來的、濃烈的銅臭味,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他下意識地看向大黃,眼神里帶著詢問和一絲擔憂。
    大黃的反應卻極其平淡,它只是微微偏過頭,用那雙清澈沉靜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刺目的金色,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欣喜,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仿佛看到的只是兩塊尋常的石頭。
    然后,它便平靜地轉回頭,目光重新投向臺下某處虛空,仿佛那價值連城的黃金雕像,還不如角落里侍者托盤上的一塊小點心更值得關注。這份超然的漠視,無聲卻極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