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剛將大黃和周振華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他向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臺下的議論：
    “趙總，”他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客套的笑意，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隼，沒有絲毫暖意，“您這份‘心意’，太重了。我們…受不起。”
    他刻意在“心意”二字上加了重音，其中的諷刺意味不而喻。
    趙天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又堆砌得更加燦爛，連連擺手，語氣帶著夸張的急切：
    “不不不！馮導！您千萬別這么說！千萬別推辭！《戰犬突擊》能有今天十億票房的輝煌成績，全靠您慧眼識珠、力排眾議的堅持！全靠周同志這樣默默無聞的英雄付出！更離不開我們大黃，用它的實力和魅力征服了億萬觀眾的心！”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前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熱切，“馮導，周同志，我這次來，除了真心實意地道歉，也是想代表星光傳媒，跟您二位，還有大黃，談談后續更深度的合作！我們愿意傾盡所有資源，打造《戰犬突擊》宇宙！續集、前傳、衍生劇、動畫、游戲授權…我們有最頂級的團隊！資金更不是問題！您盡管開口！條件都好商量！我們…”
    他描繪著龐大商業版圖的話語滔滔不絕，眼神里充滿了對巨大利益的渴望。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極其尖銳、充滿憤怒和難以置信的女聲硬生生打斷——
    “趙總！您瘋了嗎？！！”
    這聲音像一把鋒利的玻璃片，瞬間劃破了宴會廳緊繃的氣氛。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舞臺側后方的人群一陣騷動，馮笑笑像一枚出膛的炮彈般沖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亮片緊身短裙，妝容精致得無懈可擊，但此刻那張漂亮的臉蛋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嫉妒而扭曲變形，精心修飾的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臺上鞠躬的趙天豪和那兩尊金像，最后怨毒的目光狠狠釘在大黃身上。
    她踩著十幾厘米的細高跟鞋，“噔噔噔”地沖到舞臺邊緣，不顧形象地指著端坐的大黃，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破音，充滿了刻骨的鄙夷：
    “您給他鞠躬？！給這條狗鞠躬？！還給它送金子？！您是不是被他們灌了迷魂湯了？！這種山溝里刨出來的、土得掉渣的zazhong狗！也配讓您趙總低頭？！也配坐在這里接受大家的吹捧？！它算個什么東西！”
    惡毒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向大黃，也刺向了整個慶功宴的核心價值。她尖利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里回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可怕，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她仿佛要把這段時間因為電影爆火、自己角色被邊緣化、風頭被一條狗搶盡的所有怨毒都傾瀉出來。
    全場瞬間安靜得如同真空！空氣仿佛被抽干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其惡毒的辱罵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曾經風光無限、如今卻像個瘋婦般的女人。媒體記者的鏡頭瘋狂地對準了她扭曲的臉。
    周振華臉色瞬間鐵青，額頭青筋暴起，搭在椅背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發白，一股怒火直沖頭頂。馮剛的眼神徹底冰封，嘴角那點虛假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而一直沉穩如山的大黃，耳朵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但它依舊保持著坐姿，只是身體微微繃緊，仿佛蓄勢待發的獵豹。
    最戲劇性的變化發生在趙天豪身上。
    他那張堆滿討好笑容的臉，在馮笑笑沖出來指著大黃罵出“zazhong狗”三個字的瞬間，如同川劇變臉般，驟然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眼中剛才對馮剛和周振華的諂媚、對大黃的刻意討好，瞬間被一種被冒犯權威的狂怒和急于撇清的狠厲所取代！那眼神冰冷刺骨，再無半分往日的縱容。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幾乎能震碎水晶吊燈的耳光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在寂靜的大廳里！
    趙天豪用盡了全身力氣，反手狠狠一記耳光抽在了馮笑笑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打得一個趔趄，踉蹌著向旁邊摔去，高跟鞋一崴，狼狽地跌坐在地毯上。她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清晰地印著五根手指印，精心打理的發髻也散落下來，一縷頭發粘在紅腫的皮膚上，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你給我閉嘴！！！”趙天豪的怒吼如同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他指著跌倒在地、捂著臉、滿眼震驚和淚水的馮笑笑，手指因為憤怒而顫抖，“再敢侮辱大黃一個字！你現在就給我滾出星光傳媒！永遠別想在娛樂圈出現！我說到做到！”
    馮笑笑捂著臉，劇痛和巨大的羞辱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幾秒鐘后才反應過來。她抬起頭，淚水混合著暈開的眼妝流下來，在紅腫的臉上沖出兩道黑痕，她死死瞪著趙天豪，聲音因為極度的委屈和憤怒而尖銳變調，充滿了難以置信：“趙總！！您…您竟然為了條狗打我？！您打我？！！”
    “打你？”趙天豪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嫌惡和徹底的冷酷，仿佛在看一堆骯臟的垃圾，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要不是看在往日那點微不足道的情分上，我現在就讓你在娛樂圈徹底消失！連骨頭渣子都不剩！滾！別在這里丟人現眼！”他最后兩個字是吼出來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這雷霆萬鈞的一巴掌和冷酷無情的驅逐宣，徹底鎮住了全場。所有人都被趙天豪這翻臉比翻書還快、手段狠厲的一面所震懾。剛才還對他卑躬屈膝姿態嗤之以鼻的人，此刻也感到了背脊發涼。
    馮笑笑徹底崩潰了。巨大的恐懼終于壓倒了憤怒和委屈。她看著趙天豪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又感受到周圍無數道或鄙夷、或嘲笑、或冷漠的目光，如同無數根針扎在身上。她再也顧不上形象，捂著臉，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連滾帶爬地從地上掙扎起來，也顧不上掉落的高跟鞋，赤著一只腳，跌跌撞撞、狼狽萬分地推開人群，在無數道如芒在背的目光和壓抑不住的嗤笑聲中，如同喪家之犬般逃離了金碧輝煌的宴會廳。她那倉惶逃離的背影，成了這個夜晚最諷刺的注腳。
    趙天豪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臉上的戾氣，轉過身面對馮剛和周振華時，又迅速換上了一副沉痛歉疚的表情，甚至用手帕擦了擦額角并不存在的汗：“馮導，周同志，實在是對不住！家門不幸，是我管教無方，讓這蠢婦驚擾了各位，更冒犯了大黃！我再次向你們，特別是向大黃，致以最深的歉意！”他又對著大黃的方向微微欠身。
    全場依舊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振華和馮剛身上，等待著他們的回應。剛才的鬧劇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此刻風暴眼中心反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周振華沉默著。他看著趙天豪那張變幻莫測的臉，看著他那份用金錢堆砌、用暴力偽裝的“誠意”，又低頭看了看腳邊依舊沉穩如山、仿佛剛才那場鬧劇與己無關的大黃。山風淬煉出的耿直讓他內心充滿了對趙天豪這種虛偽做派的厭惡。他緩緩抬起頭，黝黑樸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趙總。”他開口，目光平靜地直視著趙天豪，“你的道歉，我們收下了。”
    趙天豪臉上瞬間浮現出希冀的光。
    但周振華緊接著的話，如同一盆冰水澆下：“但是，合作的事，還是算了吧。”
    “周同志！”趙天豪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急切地上前半步，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和不甘，“您…您再考慮考慮！千萬別意氣用事！我們星光傳媒是真心實意想彌補之前的過錯！我們愿意追加投資！雙倍！不！三倍！條件您隨便開！票房分成、版權收益，一切都好談！只要您和大黃點頭，我們立刻簽合同！”他拋出了極具誘惑力的籌碼，眼神熱切地盯著周振華，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馮剛這時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周振華緊繃的肩膀。這個動作帶著無聲的支持和默契。他看向焦急的趙天豪，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聲音平穩而淡漠，卻像重錘般敲在每個人心上：
    “趙總，”馮剛微微搖頭，目光掃過那兩尊在燈光下刺眼的黃金雕像，又落回到趙天豪寫滿算計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有些事，不是錢能解決的。有些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這句話，如同最終的宣判，徹底斷絕了趙天豪所有的念想。
    就在趙天豪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著想再說什么的時候，一直安靜端坐的大黃，突然有了動作。
    它緩緩地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抖了抖身上光滑的毛發。在眾人驚詫的目光注視下，它邁著沉穩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下了舞臺的臺階，徑直走向趙天豪身后不遠處——那里，正是剛才馮笑笑跌倒的地方，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刺鼻的香水味和怨毒的氣息。
    大黃的目標，并非趙天豪，而是他身后那片無形的、屬于失敗者的陰影區域。它的步伐堅定而無聲，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嚴。人群自動為它分開一條道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這位“無的主角”要做什么。
    它走到那片區域中央，停下腳步。然后，它緩緩地轉過頭，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琥珀色眼睛，平靜地、清晰地看向趙天豪——更準確地說，是看向趙天豪身后那片象征著馮笑笑狼狽逃離的虛空。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間，落在那早已消失的、充滿怨毒的身影上。
    “汪。”
    一聲極其清晰、平靜的犬吠，不高亢，不兇狠，甚至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就那么簡簡單單地響了起來。
    但就是這一聲，在落針可聞的寂靜大廳里，卻仿佛蘊含著千萬語。它清晰地傳遞出一種信息：不屑、無視、以及徹底的終結。仿佛在說：“你，不值一提。”
    隨即，大黃甚至沒有再給趙天豪一個多余的眼神。它優雅地轉過身，邁著從容的步伐，甩了甩蓬松的尾巴，姿態高傲而閑適，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無足輕重的散步。它徑直走回周振華的身邊，在他腳邊重新伏臥下來，將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算計、奉承與鬧劇，都與它無關。它回到了它唯一認可的位置——主人的身邊。
    “嘩——！！！”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這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都要持久！這是送給大黃最直接、最崇高的敬意！送給它那無聲卻雷霆萬鈞的反擊！送給它那超越物種的尊嚴與驕傲！掌聲中夾雜著叫好聲、口哨聲，以及媒體記者們瘋狂按動快門的“咔嚓”聲。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痛快淋漓的笑容，為這戲劇性的一幕，更為大黃那無可爭議的勝利姿態。
    趙天豪僵立在舞臺中央，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最后變成一片死灰。他精心策劃的道歉、奉上的黃金、許諾的合作，在那一人一犬的平靜拒絕和那一聲輕蔑的“汪”面前，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可笑至極的諷刺。他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鄙夷。他精心維持的形象、他作為傳媒大佬的尊嚴，在這一刻徹底崩塌，被一條狗踩在了腳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他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伏在周振華腳邊閉目養神的大黃，又怨毒地掃過馮剛和周振華平靜的臉，猛地一甩手，發出一聲壓抑的、充滿不甘和羞憤的冷哼，轉身對著兩個同樣面如土色的助理低吼一聲：“走！”然后，在無數道或譏諷、或憐憫、或冷漠的目光注視下，如同斗敗的公雞，帶著他的黃金雕像，灰溜溜地、悻悻然地快步離開了這個讓他顏面盡失的宴會廳。那背影，與方才馮笑笑的狼狽逃離，何其相似。
    風暴終于徹底平息。
    樂隊指揮適時地揮動了指揮棒，歡快激昂的《勝利進行曲》瞬間奏響，重新點燃了宴會的氣氛。
    “開香檳！”不知是誰興奮地高喊了一聲。
    早已準備好的侍者們立刻行動起來。
    只聽“嘭！嘭！嘭！”幾聲清脆的聲響，數瓶巨大的香檳被同時打開！金黃色的酒液裹挾著雪白豐盈的泡沫，如同小型噴泉般激射向空中！在璀璨奪目的水晶燈光下，無數細密的泡沫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下了一場金色的雨，洋洋灑灑地飄落在歡呼雀躍的人群頭頂、肩頭。
    馮剛重新舉起酒杯，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暢快而自豪的笑容。他環視著下方一張張激動興奮的臉龐，目光最終落在那安靜伏在主人腳邊的金棕色身影上。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充滿了力量與感情，響徹整個大廳：
    “敬大黃！敬我們所有無的英雄！敬忠誠！敬勇氣！敬永不磨滅的尊嚴！”
    “敬大黃！！”全場賓客，無論身份地位，無論來自何方，此刻都心潮澎湃，齊聲響應，聲浪震天。酒杯高高舉起，金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蕩漾，如同無數顆跳動的心臟。
    女主角林薇薇激動地抹著眼角，對著大黃的方向遙遙舉杯。動作指導張猛，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壯漢，吼得最大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編劇陳老，推了推眼鏡，看著大黃，眼神里充滿了藝術被完美呈現的欣慰。那些曾經對動物主角持懷疑態度的投資人，此刻也心悅誠服地高舉酒杯。記者們更是瘋狂記錄著這萬眾一心的沸騰時刻。
    而風暴中心的大黃，依舊安靜地伏在周振華腳邊。香檳的泡沫飄落在它光滑的皮毛上，瞬間碎裂消失。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似乎也無法穿透它周圍的寧靜壁壘。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璀璨的光影和無數晃動的人影，深邃依舊，平靜無波。它不需要這震天的奉承，也不需要趙天豪那價值連城的黃金雕像或卑微的道歉。它甚至不需要理解這復雜名利場中的起起落落。
    它只是——
    一條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驕傲的狗。
    在它身邊，周振華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下來。他粗糙的大手，帶著山風磨礪出的厚繭，無比溫柔地、輕輕地放在了大黃溫暖而堅實的脊背上。一人一犬，在這極致喧囂與繁華的頂峰，構成了一幅無比和諧、無比穩固的畫面。周振華端起侍者送來的一杯果汁（他不喝酒），對著馮剛，對著所有投來善意目光的人，露出了今晚最舒心、最樸實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對伙伴的信任，是對過往付出的無悔，是對此刻平靜的滿足。
    盛宴，才剛剛進入最熱烈的篇章。燈光、音樂、美酒、歡笑…交織成一片歡樂的海洋。而在這一片浮華的中心，那安靜的、驕傲的身影，無聲地詮釋著何謂真正的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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