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野縣的七月總帶著股黏膩的熱,知了在“鶴酒居”庭院的櫻花樹上扯著嗓子叫,陽光把石板路曬得發燙,連空氣都像被擰成了濕熱的麻花。鄭鶴歲正蹲在廚房后門,給剛到貨的西瓜套網套,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滴下來,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小林,幫我把那個大的搬到陰涼處!別讓陽光直射,不然明天就沙瓤了!”他頭也不抬地喊,手里的網套差點套到自己腳上。
話音剛落,就見琴酒邁著長腿從倉庫方向走來,手里拎著個落滿灰塵的紙箱,臉色比平時更陰沉,像是剛被人欠了幾百萬日元。鄭鶴歲心里咯噔一下——自從酒店開業,琴酒就很少露出這種“生人勿近”的表情,除非是遇到了和“組織”有關的事。
“老板,這箱子里裝的啥啊?看起來挺沉的。”鄭鶴歲放下手里的網套,湊過去想幫忙,卻被琴酒側身躲開。
“不用你管。”琴酒的聲音冷得像冰鎮梅酒,拎著箱子徑直往辦公室走,腳步快得像是在逃離什么。鄭鶴歲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這箱子里到底藏著啥?難道是組織時期的“黑歷史”?
好奇心驅使下,鄭鶴歲偷偷跟了過去,趴在辦公室門外偷聽。只聽見里面傳來“嘩啦”的翻找聲,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最后是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他正想推門進去,門卻突然被拉開,琴酒站在門口,眼神冰冷地盯著他,手里還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你在這兒做什么?”琴酒的語氣帶著質問,卻沒了平時的狠戾,反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鄭鶴歲被抓包,只能撓撓頭,尷尬地笑了笑:“我……我就是路過,想問問你要不要吃西瓜,剛到的,可甜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照片上——照片里,年輕的琴酒穿著白色襯衫,身邊站著個笑靨如花的女孩,手里拿著一杯酸梅湯,背景是一家小小的中式茶館,門口掛著“惠子茶館”的木牌。
琴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捏著照片的手指緊了緊,轉身把照片塞回箱子,聲音低沉:“沒事就滾遠點。”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震得門框都在晃。
鄭鶴歲站在門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想起琴酒偶爾會在深夜獨自坐在庭院里,盯著月亮發呆,想起他喝酸梅湯時總會多放一勺冰糖,想起他看到中式茶館的照片時眼底閃過的落寞——這箱子里,藏著的是琴酒不愿觸碰的過往。
接下來幾天,琴酒像是變了個人。他不再去庭院修剪竹子,不再給客人上竹藝課,甚至連酒店的例會都很少參加,整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偶爾出來也總是皺著眉,渾身散發著“別惹我”的低氣壓。員工們嚇得大氣不敢出,小林偷偷拉著鄭鶴歲說:“鶴歲哥,老板是不是遇到啥煩心事了?上次我不小心把文件放錯地方,他差點把打印機給砸了!”
鄭鶴歲看著琴酒緊閉的辦公室門,心里打定主意要幫他走出陰影。他想起琴酒之前在詩詞分享會上寫的“月是故鄉明”,想起照片里的中式茶館,突然有了主意。
當天下午,鄭鶴歲把倉庫里那個裝著“組織舊物”的箱子搬到庭院的涼棚下,又找來砂紙和油漆,開始打磨箱子表面的灰塵。琴酒發現時,他正拿著刷子給箱子刷清漆,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歌。
“你在干什么?”琴酒的聲音帶著怒意,快步走過來,想把箱子搬走。
“老板,這箱子扔了太可惜了。”鄭鶴歲按住箱子,笑著說,“你看,這木頭多好,改成個收納柜,放在大堂當裝飾多合適!里面的東西也別浪費,那個shouqiang零件,我們可以做成金屬擺件,刻上櫻花和竹子,象征‘過去的黑暗變成現在的美好’;還有這張照片,我們把它裝裱起來,放在‘時光角’,讓客人看看你年輕時候的樣子,多酷啊!”
琴酒愣住了,看著鄭鶴歲認真的眼神,心里的怒意像被潑了冷水的火苗,漸漸熄滅。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鄭鶴歲把那個刻著組織暗號的shouqiang零件,用砂紙一點點打磨光滑,又用數控工具在上面刻出交錯的櫻花和竹子圖案;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泛黃的照片放進木質相框,還在旁邊貼了張小小的便簽,上面寫著“惠子茶館——琴酒與過去的和解”。
“老板,你看這樣行不行?”鄭鶴歲拿著做好的金屬擺件,遞到琴酒面前,“如果覺得不好,我們可以再改。”
-->>琴酒接過擺件,指尖觸到光滑的金屬表面,櫻花和竹子的紋路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他抬頭看向鄭鶴歲,對方正眨著眼睛看著他,像只等待夸獎的小狗。那一刻,琴酒心里的堅冰突然裂開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