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的風還帶著涼勁，宋茜剛把張仙鳳的臟衣裳晾在院里繩上，就聽見院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著一聲喊：“姐！小偉！俺來了！”

她抬頭一瞅，是舅舅扛著個空布兜，腳步匆匆進了院，臉上沒了往日的隨和，反倒帶著幾分急色。宋茜趕緊迎上去：“舅舅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俺剛燒了熱水。”

“不暖了，先找你娘和小偉說正事！”舅舅擺了擺手，徑直往東廂房走，布兜里的東西晃了晃，像是個賬本似的薄本子。

宋茜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趕緊跟著進屋。張仙鳳正靠在炕頭縫補舊衣裳，見舅舅來了，愣了愣，放下針線：“兄弟，你咋來了？不是說開春去磚廠跟小偉干活嗎？”

“干活的事先往后放放，俺來是要跟你算筆賬。”舅舅把布兜往炕桌上一放，掏出里面的薄本子，“姐，前幾年你家難，秀英要做嫁妝，秀蘭秀菊去俺鋪子里住，俺前后給你墊了不少錢——有買布的三塊二，給秀英扯棉花的兩塊五，還有秀蘭秀菊在俺家吃飯的糧錢，算下來一共是十二塊八毛，這些俺都記著呢。”

這話一出，屋里瞬間靜了。張仙鳳的臉“唰”地白了，手里的針線掉在炕上：“啥？十二塊八？你咋算的這么多？當初你不是說，那些錢不用還嗎？”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舅舅嘆了口氣，語氣也沉了，“俺鋪子黃了，欠了別人五塊錢，人家天天上門要，家里娃還等著買米下鍋，實在沒辦法了才來跟你要。姐，你也知道，俺不是那催債的人，可這回是真被逼得沒轍了。”

張仙鳳急了，掙扎著要坐起來，宋茜趕緊上前扶她：“娘，您慢著點。”

“慢啥慢！十二塊八啊！”張仙鳳拍著炕沿，聲音都抖了，“家里現在啥情況你不知道嗎？秀英結婚把細糧吃光了，開春掙的工分剛夠換口糧，哪有這么多錢？你這不是要俺的命嗎？”

“姐，俺也不想逼你！”舅舅也急了，拿起賬本翻給她看，“你看，這一筆筆都記著呢，買布是王嬸跟俺一起去的，扯棉花是李干事的娘做的見證，俺沒多算一分錢！俺要是有錢，咋會來跟你要？”

這時，陳小偉從外面回來，剛進院就聽見屋里的爭吵聲，趕緊進屋：“娘，舅舅，咋了？吵啥呢？”

“小偉你來了正好！”舅舅趕緊站起來，“你娘欠俺十二塊八的舊債，俺現在急用錢，你看能不能先還俺一部分，剩下的俺再寬限你些日子？”

陳小偉愣了愣，十二塊八對現在的陳家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他在磚廠干一天活才掙五毛錢，不吃不喝也得干二十多天才能湊夠。他皺著眉問：“舅舅，這錢咋這么多？俺咋不知道？”

“你那時候在磚廠忙，你娘沒跟你說！”舅舅嘆著氣，“前幾年你家要給秀英辦嫁妝，你娘手里沒錢，都是跟俺借的；后來秀蘭秀菊在俺鋪子里住，管吃管住，也沒要你們錢，這些加起來就是十二塊八。”

張仙鳳急得眼淚都快掉了：“小偉，你別聽他的！當初他說那些錢是幫襯咱們的，不用還！現在他鋪子黃了，就來跟咱們要債，哪有這道理？”

“姐，俺啥時候說不用還了？”舅舅也紅了眼，“俺是說等你們家日子好點再還，沒說不還！俺現在欠著別人的錢，人家都要掀俺家的鍋了，你讓俺咋辦？”

宋茜站在旁邊，心里也犯愁——家里的錢都在張仙鳳手里，她前幾天偷偷問過，總共就剩一塊三，還是攢著給張仙鳳補身體的，別說十二塊八，就連一半都湊不出來。

公爹拄著拐杖進來，聽見這話，嘆了口氣：“兄弟，不是俺們不還，是真沒錢。你也知道，家里十張嘴吃飯，開春掙的工分剛夠換口糧，仙鳳又剛掉了孩子，還得抓藥補身體，實在拿不出這么多錢。你能不能再寬限些日子，等秋收了，咱們多領點糧食，賣了糧食再還你？”

“秋收？那還有大半年呢！”舅舅急得直跺腳，“俺欠別人的錢，人家讓俺這月底就得還，不然就要把俺家的犁耙拉走！犁耙要是沒了，開春咋種地？俺家娃咋吃飯？”

屋里又靜了下來，沒人說話，只有張仙鳳的抽泣聲和舅舅的嘆氣聲。宋茜看著舅舅著急的樣子，又看了看愁眉苦臉的陳小偉和公爹，心里盤算著——要不，去跟同隊的人借借？可這么多錢，誰愿意借？大家日子都緊巴，誰家也沒閑錢。

“舅舅，要不……俺先跟磚廠老板預支半個月的工錢，再去跟李嬸、王嬸他們借點，湊個五塊錢先還你，剩下的七塊八，等秋收了俺一定還你，你看行不？”陳小偉咬了咬牙，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預支工錢老板肯定不樂意，但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

舅舅皺著眉，猶豫了半天：“五塊錢……俺欠別人五塊，剛好能還上，可剩下的七塊八，你可得說話算話，秋收了一定還俺！”

“俺說話算話！”陳小偉趕緊點頭，“要是秋收了沒還你，你就來拉俺家的糧食，俺絕不賴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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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仙鳳急了：“小偉！你瘋了？預支工錢老板能同意嗎？跟鄰居家借，人家能借你嗎？再說，你娘還得抓藥補身體，沒了錢咋抓藥？”

“娘，藥的事俺再想辦法！”陳小偉沉聲道，“舅舅現在急用錢，要是不還他，他家里就沒法過了，咱們不能不管他。”

公爹也點點頭：“小偉說得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能讓人家戳咱們的脊梁骨。藥的事，先湊湊，實在不行，就先停兩天，等有錢了再抓。”

張仙鳳還想反駁，可看著陳小偉堅定的樣子，又看了看舅舅著急的神情，只能把話咽了回去，抹著眼淚不說話。

舅舅見事情定了，心里松了口氣：“小偉，俺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那俺就等你消息，這月底之前，你可得把五塊錢湊給俺啊！”

“放心吧舅舅，俺這就去磚廠找老板說！”陳小偉說著，就要往外走。

宋茜趕緊拉住他：“小偉，你先吃點飯再去，俺剛把窩頭蒸好-->>，涼了就不好吃了。”

“不吃了，沒時間！”陳小偉擺了擺手，快步往外走，“俺早點去，老板說不定還能同意。”

舅舅也跟著站起來：“姐，那俺也先回去了，等小偉湊夠錢，俺再來拿。”說完，又看了眼張仙鳳，嘆了口氣，“姐，俺不是故意逼你，實在是沒辦法了，你別往心里去。”

張仙鳳沒說話，只是背過身，肩膀微微發抖。舅舅也沒再多說，扛著布兜，匆匆走了。

屋里只剩下宋茜、張仙鳳和公爹。宋茜把蒸好的窩頭端過來，遞給公爹一個：“爹，您吃點吧，別餓壞了身子。”又遞了一個給張仙鳳，“娘，您也吃點，身體要緊。”

張仙鳳沒接，聲音悶悶的：“俺不吃，氣都氣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