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夜來得早,剛過戌時,陳家院里就沒了聲響。張仙鳳和陳小偉早就睡熟了,陳老大在隔壁屋打著震天響的呼嚕,只有宋茜屋里的油燈,還亮著一點微弱的光。
宋茜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陳小偉磨破的褲子,針在布眼里來回穿梭。油燈的光忽明忽暗,映著她眼底的紅血絲——這幾天忙著幫秀紅煎草藥,又要趕在秋收前把家里人的舊衣裳補好,她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
針不小心扎在手指上,冒出一點血珠。宋茜把手指含在嘴里,剛想繼續縫,目光卻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平平的,沒有一點起伏,可她卻想起三個月前,這里曾孕育過一個小小的生命——那時候她還偷偷摸過,盼著孩子能平安生下來,盼著有了孩子,張仙鳳能對她好一點,盼著自己在陳家能有個真正的依靠。
可那個孩子,終究沒保住。夏收時的勞累,張仙鳳的苛待,最后只換來一場血泊里的流產,和一句“不下蛋的雞”的咒罵。
她又想起嫁過來第一年的冬天,也是這樣一個夜里,她同樣失去了一個孩子。那時候她剛懷孕兩個月,張仙鳳讓她在院里洗全家人的棉衣,零下的天,井水冰得刺骨,她洗著洗著就開始流血,孩子沒了,張仙鳳卻說是她“身子弱,留不住娃”,連一碗紅糖都沒給她煮過。
三年了,她嫁進陳家整整三年,流產兩次,干的活比誰都多,吃的飯比誰都差,得到的卻只有打罵和嫌棄。她手里的針線慢慢停了下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磨破的褲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趕緊用手捂住嘴,把哭聲咽回肚子里——她怕被張仙鳳聽見,要是張仙鳳知道她在哭,又會罵她“晦氣”“裝可憐”,說不定還會罰她連夜把剩下的衣裳都補完。
油燈的光晃了晃,宋茜看著墻上自己的影子,覺得格外孤單。她想起娘家的爹娘,想起他們臨走前叮囑她“嫁過去要好好過日子”,可她過得哪里是好好過日子?分明是在熬日子,熬一天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