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茜蹲在堂屋的泥地上,手里攥著半塊斷了柄的掃帚,正一點點摳著嵌在泥縫里的鞭炮碎屑。午后的太陽斜斜地照進院子,把塵土曬得發燙,風一吹,細小的沙粒就往她眼里鉆,澀得她不停眨眼。喜宴的殘局收拾到現在,她的后背已經被汗水浸透,藍布褂子貼在身上,黏膩得難受,昨天殺魚時被扎傷的手指又開始隱隱作痛,傷口處的布條早就被水打濕,泛著淡淡的血漬。
堂屋的八仙桌已經擦得發亮,粗瓷碗摞在廚房的灶臺邊,碗沿上的油污被堿水浸得干干凈凈。宋茜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后背,目光掃過墻角時,突然停住了——那里堆著幾個裝喜糖的紙盒子,盒子旁邊,好像落了個什么東西,是塊淡粉色的布料,在滿是灰塵的墻角里,顯得格外扎眼。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來,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間,心里就是一緊。那是塊手帕,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白梅花,針腳有些歪歪扭扭,是秀梅前幾天晚上,就著煤油燈偷偷繡的。那天晚上,秀梅坐在炕邊,手里拿著針線,一邊繡一邊跟她說:“宋茜姐,我聽說劉家那邊的人都愛干凈,我繡塊手帕帶著,要是臟了手,也能擦擦,省得他們嫌我邋遢。”當時她還笑著說秀梅細心,沒想到,這手帕竟然落在了陳家。
宋茜把帕子疊好,放在手心,帕子很軟,還帶著點秀梅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想起秀梅出嫁時,紅蓋頭下那雙泛紅的眼睛,想起秀梅偷偷塞給她一個布包,說“宋茜姐,這是我攢的兩個雞蛋,你留著吃”,心里突然就酸了。秀梅剛到劉家,肯定還不習慣,要是發現自己繡的手帕丟了,說不定會著急,說不定會偷偷哭——秀梅跟她一樣,心里藏不住事,受了委屈只會自己憋著。
“得把帕子給秀梅送過去。”宋茜心里打定主意,攥著帕子就往院門口走。她知道劉家離陳家不算遠,也就兩里地的路程,快走的話,半個時辰就能到,趕在晚飯前回來,應該不會被張仙鳳發現。要是張仙鳳知道了,肯定又要罵她多管閑事,說不定還會讓她餓肚子。
可她還是想送。秀梅在劉家無依無靠,要是連自己繡的手帕都沒了,心里肯定更難受。她想起自己剛到陳家的時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是秀梅偷偷給她塞吃的,是秀梅陪她說話,讓她在這個冰冷的家里,稍微感受到了一點溫暖。現在秀梅嫁了人,她能幫上的,也就只有這點小事了。
宋茜剛走到院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栓,就聽見身后傳來張仙鳳的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還有一絲不耐煩:“你杵在門口干啥?想偷懶啊?”
宋茜的身子猛地一僵,趕緊把手帕藏到身后,轉過身,低著頭說:“我……我沒偷懶,我就是想看看外面的天。”
張仙鳳從堂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個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玉米糊糊,是中午剩下的。她走到宋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藏在身后的手上,皺了皺眉:“手里藏的啥?拿出來我看看。”
宋茜的心跳得飛快,手心的帕子都被汗浸濕了。她知道,要是讓張仙鳳看見這帕子,肯定不會讓她送過去。可她又不敢撒謊,張仙鳳的眼睛很尖,要是發現她撒謊,只會更生氣。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把手從身后拿出來,攤開手心,露出那塊繡著白梅花的手帕。
“這是……秀梅落下的手帕,我想給她送過去。”宋茜的聲音很小,帶著點懇求,“秀梅剛到劉家,肯定會著急的,我送過去就回來,不耽誤干活。”
張仙鳳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手里的粗瓷碗重重地磕在石桌上,發出“哐當”一聲響,玉米糊糊都濺了出來。“送過去?你瘋了?”她拔高了聲音,唾沫星子都噴到了宋茜臉上,“嫁出去的姑娘,就是潑出去的水!她現在是劉家的人,跟咱們陳家沒關系了!一塊破手帕,丟了就丟了,有啥好送的?”
宋茜往后退了一步,擦了擦臉上的唾沫,小聲辯解:“可這是秀梅自己繡的,她很在意的……”
“在意又怎么樣?”張仙鳳打斷她的話,語氣更兇了,“她現在吃劉家的飯,穿劉家的衣,丟塊手帕怎么了?劉家還能少了她一塊手帕?用得著你多管閑事?”她伸手一把奪過宋茜手里的手帕,看都沒看,就扔在了地上,還用腳使勁踩了踩,淡粉色的布料瞬間沾滿了塵土,繡著白梅花的邊角也被踩得變了形。
宋茜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想去撿,可張仙鳳死死地盯著她,腳還踩在帕子上,她不敢動。“娘,您別踩了,這是秀梅……”
“娘?誰是你娘?”張仙鳳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鄙夷,“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就是我們陳家買來的丫鬟,不是秀梅的親姐,也不是我的閨女!輪得到你管我們陳家的事?”
宋茜的身子猛地一顫,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想起十年前,爹娘因為欠了陳家的錢,把她賣給了張仙鳳,當時張仙鳳說,會把她當閨女待,可這些年,她過的是什么日子?天天干不完的活,吃的是剩飯剩菜,挨打受罵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甚至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只能蜷縮在柴房的柴火堆里。她以為,自己跟秀梅、秀紅她們處得好,就能在這個家里稍微有點地位,可現在她才知道,在張仙鳳眼里,她永遠只是個丫鬟,是個可以隨意打罵、隨意使喚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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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宋茜,”張仙鳳彎下腰,湊近宋茜的臉,聲音又冷又狠,“別想著去劉家,也別想著跟秀梅來往。秀梅現在是劉家的媳婦,將來要給劉家生兒子,要幫襯你弟弟小偉娶媳婦,你要是敢去打擾她,耽誤了她的事,我饒不了你!”
宋茜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她不敢掉下來。她知道,張仙鳳說到做到,要是她再堅持,說不定會被打得更狠。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仙鳳的腳踩在秀梅的手帕上,看著那塊淡粉色的布料被塵土覆蓋,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疼。
張仙鳳踩夠了,才把腳挪開,又撿起地上的手帕,揉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豬圈里。“給我滾回廚房去,把灶臺擦干凈,再把水缸挑滿水,要是天黑之前沒干完,你今天就別想吃飯!”
宋茜低著頭,不敢說話,只能慢慢轉過身,往廚房走。她的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覺得心里更疼一分。她聽見豬圈里傳來豬哼哼的聲音,好像在啃咬什么,她知道,那是秀梅的手帕,是秀梅熬夜繡的手帕,現在卻成了豬的玩物。
走進廚房,灶臺還是濕的,早上擦過的水漬還沒干。宋茜拿起抹布,開始擦灶臺,可她的手一直在抖,抹布怎么也抓不穩。她想起秀梅繡手帕時的樣子,想起秀梅說“宋茜姐,我要是想你了,就看看這塊手帕”,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滴在灶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咬著嘴唇,把嗚咽咽回肚子里,嘴唇都快咬出血來。她知道,自己幫不了秀梅,連一塊手帕都送不出去,連秀梅唯一的念想都保護不了。她覺得自己很沒用,很懦弱,就像張仙鳳說的那樣,只是個任人擺布的丫鬟。
就在這時,廚房的門被輕輕推開,秀紅探進頭來,手里拿著一個小布包,臉上帶著點緊張。“宋茜姐,你沒事吧?我剛才聽見娘在院子里罵你……”
宋茜趕緊擦了擦眼淚,勉強笑了笑:“我沒事,就是不小心做錯了點事,娘說我兩句。”她不想讓秀紅擔心,也不想讓秀紅知道張仙鳳剛才說的那些話,秀紅還小,才十二歲,不該承受-->>這些。
秀紅走進來,把手里的布包遞給宋茜,小聲說:“宋茜姐,這里面有半個窩頭,是我早上偷偷藏的,你快吃吧,別讓娘看見。”
宋茜接過布包,觸手是溫熱的,心里稍微暖了點。秀紅跟秀梅一樣,都是個心善的孩子,平時有什么好吃的,總會偷偷留一點給她。她打開布包,里面果然有半個玉米面窩頭,雖然有點硬,可在她看來,卻是最好的食物。
“謝謝你,小紅。”宋茜咬了一口窩頭,慢慢嚼著,玉米的香味在嘴里散開,可她卻覺得沒什么味道,心里還是堵得慌。
秀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小聲問:“宋茜姐,我剛才好像看見娘扔了塊手帕,是不是秀梅姐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