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風裹著麥香吹進院子時，秀紅正蹲在井邊搓衣服，兩只手泡得發白，指縫里還沾著皂角的碎沫。院角的蜀葵開得正好，粉的、紅的花瓣綴在綠枝上，風一吹就輕輕晃，秀紅的目光總忍不住往那邊飄——方才路過村西頭李家時，她看見李家的姑娘正坐在屋檐下繡花，青布上綴著朵待開的桃花，銀亮的針腳在陽光下閃著光，那模樣，比院角的蜀葵還要好看。

“杵那兒干啥？衣服搓爛了？”張仙鳳的聲音突然從堂屋傳出來，嚇得秀紅手一抖，皂角掉在石板上。她趕緊撿起皂角，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水聲“嘩啦嘩啦”響，蓋過了心里的那點雀躍。等把最后一件衣服擰干晾好，秀紅攥著濕漉漉的圍裙，手指在圍裙角上反復摩挲，猶豫了半天，還是挪到了正坐在屋檐下納鞋底的張仙鳳跟前。

“娘，”秀紅的聲音比蚊子還輕，頭埋得快碰到胸口，“我……我想學繡花。”

張仙鳳手里的針“啪”地戳在鞋底上，抬頭瞪她一眼，粗眉擰成了疙瘩：“學那玩意兒干啥？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她把手里的鞋底往腿上一拍，聲音拔高了些，“家里的活還沒干完呢！豬還沒喂，柴火還沒劈，你倒想著學這些沒用的！”

秀紅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手指絞著圍裙，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她知道張仙鳳會生氣，可還是忍不住想問——她看李家姑娘繡花時，那專注的模樣，那針腳里藏著的巧勁，讓她心里像揣了顆冒芽的種子，總想著能自己也拿一次繡花針，把院角的蜀葵、檐下的燕子，都繡在布上。

“還站著？”張仙鳳把納鞋底的線用力拽緊，線軸“吱呀”響，“還不快去喂豬！再磨蹭，今晚就別吃飯了！”

秀紅不敢再說話，低著頭往豬圈走，肩膀一抽一抽的。路過堂屋窗邊時，她瞥見宋茜正坐在里面縫補舊衣服，手里捏著根細針，針腳走得又勻又密。宋茜也看見了她泛紅的眼眶，手里的針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心疼。

晚飯時，秀紅扒著碗里的紅薯粥，沒滋沒味的。張仙鳳還在念叨：“女孩子家，就得勤快些，多干活才是正經事。學那些繡花描紅的，都是些不頂用的閑心思，將來婆家也不會喜歡。”秀紅扒拉著粥，不敢抬頭，眼角的余光卻看見宋茜悄悄往她這邊遞了個眼神。

飯后，張仙鳳去隔壁串門，臨走前還不忘叮囑秀紅：“把廚房的碗洗了，再把明天要曬的麥子翻一遍，別偷懶。”秀紅點點頭，等張仙鳳的腳步聲走遠了，才慢吞吞地收拾碗筷。

剛把碗放進鍋里，就聽見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是宋茜，手里還攥著個小小的布包。“嫂子，”宋茜把布包塞到她手里，聲音壓得很低，“你看。”

秀紅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根細細的繡花針，針尾還系著一小截粉線，旁邊還有一小塊洗得發白的青布。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抬頭看著宋茜，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這根繡花針，她見過宋茜偷偷用，那時候宋茜還在布上繡過一朵小小的雛菊，后來被張仙鳳看見了，罵了句“不務正業”，把布給扔了。

“這針你拿著。”宋茜拉著她的手，往廚房角落里挪了挪，“娘不在家的時候，你就偷偷學，別讓她看見。”

秀紅的眼淚“吧嗒”掉在布包上，她趕緊擦了擦，聲音帶著哽咽：“姐，這針你自己不用嗎？”

“我沒事。”宋茜笑了笑，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根繡花針，“我之前繡過幾次，也算是會點，你要是想學，我教你。”她拿起繡花針，捏著秀紅的手，把針穿過青布，“你看，先把線穿好，針腳要勻，別太密也別太疏，像這樣……”

秀紅屏住呼吸，跟著宋茜的動作慢慢扎針。針尖穿過布面時，帶著點輕微的阻力，粉線在青布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痕跡，像春天剛冒芽的草。她的手有點抖，第一次扎針時，還不小心戳到了指尖，滲出一點血珠。

“沒事吧？”宋茜趕緊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剛開始都這樣，多練幾次就好了。”

秀紅搖搖頭，看著指尖的血珠，又看了看青布上的那道線，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像院角-->>的蜀葵一樣，一下子亮了起來。她重新拿起針，小心翼翼地往下扎，這一次，針腳雖然還是有點歪，卻比剛才穩了些。

宋茜坐在旁邊，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心里也暖暖的。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偷偷學著繡花，那時候娘還在，會拿著她的手教她繡桃花，說女孩子家，手里有門巧活，心里也能多些念想。后來娘走了，張仙鳳當家，她的繡花針就只能藏在床底下的木盒子里，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拿出來繡兩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