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院角的枯葉，在陳家小院里打著旋。宋茜正陪著秀紅在廊下繡花，秀紅手里的繡繃上，一朵小小的菊花剛繡了一半，針腳還帶著幾分稚嫩，卻透著股認真勁兒——這是她偷偷跟著宋茜學的，每次拿起繡花針，她就會想起嫂子說的“多學點東西，以后能有出路”，心里便多了一絲微弱的盼頭。
忽然，院門外傳來劉媒婆那標志性的大嗓門，裹著風撞了進來：“張嫂子在家嗎？有好親事上門咯！”
秀紅的手猛地一頓，繡花針戳在了指尖，疼得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手，眼里瞬間閃過一絲恐懼。宋茜的心也沉了下去，這段時間張仙鳳總跟劉媒婆湊在一起，她就知道，遲早會有人來給秀紅提親。
張仙鳳從屋里顛顛地跑出來，臉上堆著褶子笑：“劉嬸子，快進屋坐！什么好親事，讓你這么上心？”
劉媒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花棉襖，手里挎著個竹籃，一進門就四處打量，目光最終落在了秀紅身上，像秤砣似的掂量著：“張嫂子，我跟你說，我給秀紅尋了個好人家！鄰村的王二柱，你聽說過沒？”
“王二柱？”張仙鳳愣了愣，“是不是那個家里只有兩間土坯房，還有個瞎眼老娘的？”
“嗨，房子是舊了點，但人老實啊！”劉媒婆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坐在炕沿上，“王二柱身強力壯，地里的活樣樣精通，就是家里窮了點，沒攢下彩禮。不過他說了，只要秀紅愿意嫁，他以后什么都聽秀紅的，還會好好孝順你和張大哥！”
宋茜站在廊下，心里咯噔一下。王二柱她聽說過，家里窮得叮當響，娘瞎眼，爹早逝，三十多歲了還沒娶上媳婦，平時好吃懶做，村里沒人愿意把女兒嫁給他。張仙鳳怎么可能同意？
可她萬萬沒想到，張仙鳳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不僅沒減，反而更濃了：“人老實就行！窮點怕什么，只要肯干活，以后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娘！”秀紅再也忍不住，眼淚唰地掉了下來，快步跑到張仙鳳面前，哭著說，“我不嫁！王二柱家那么窮，還有個瞎眼老娘，我嫁過去肯定會受苦的！我不嫁！”
“你哭什么哭？”張仙鳳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臉色沉得像鍋底，“女孩子家，嫁誰不是嫁？王二柱雖然窮，但人老實，不會欺負你，這還不夠嗎？”
“我就是不嫁！”秀紅哭得更兇了，抓住張仙鳳的胳膊哀求，“娘，我還小，我想再跟嫂子學兩年繡花，我不想嫁給他！你讓我再等等，好不好？”
“等？等什么等？”張仙鳳猛地甩開秀紅的手，聲音拔高了些，“你都十四了，再等兩年就成老姑娘了，到時候誰還會要你？王二柱愿意娶你，是你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劉媒婆也在一旁幫腔：“秀紅啊，聽你娘的話。女人家就是菜籽命，撒到哪兒長哪兒。王二柱雖然窮，但他對你是真心的，你嫁過去好好過日子，以后生了孩子，日子肯定會好起來的。”
“我不要這樣的福氣！”秀紅搖著頭，眼淚混合著汗水，浸濕了頭發，“我想跟嫂子學繡花，想認字，想自己掙錢養活自己，我不想嫁給王二柱！娘，你就答應我，別讓我嫁給他，好不好？”
“你還敢頂嘴！”張仙鳳氣得渾身發抖，伸手就想去打秀紅，被宋茜一把攔住了。
“娘，秀紅才十四歲，她有自己的想法，您不能這么逼她！”宋茜擋在秀紅身前，眼神堅定地看著張仙鳳，“王二柱家那么窮，還有個瞎眼老娘，秀紅嫁過去，不僅要伺候公婆，還要操持家務，她這么小，怎么能承受得住？”
“我逼她？我這是為她好！”張仙鳳甩開宋茜的手，怒目圓睜，“你個外人，少在這里挑撥離間！秀紅是我女兒，我想讓她嫁誰就嫁誰，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她轉頭對秀紅說：“我告訴你，這門親事我已經同意了，過兩天就讓王二柱家來送點東西，選個好日子就完婚！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秀紅拼命掙扎著，想掙脫張仙鳳的手，卻被張仙鳳死死地攥著胳膊。
“還敢犟！”張仙鳳拽著秀紅就往屋里拖，秀紅哭喊著，腳在地上蹬出一道道痕跡，眼淚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宋茜想上前阻攔，卻被張仙鳳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你敢過來試試！我連你一起打！”
劉媒婆也趕緊拉住宋茜：“宋丫頭，別沖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你就別瞎摻和了。張嫂子也是為了秀紅好，等她嫁過去，日子過好了，自然就明白了。”
宋茜看著秀紅被硬生生拖進屋里，聽著“哐當”一聲鎖響，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秀紅的哭聲隔著門板傳出來，凄厲又絕望：“娘，放開我！我不嫁！嫂子，救我！”
“哭吧哭吧，等你哭夠了，就知道我的好了！”張仙鳳對著門板喊了一聲，然后轉身對劉媒婆說，“劉嬸子，辛苦你了，我送你出去！”
劉媒婆笑著說：“不辛苦不辛苦，促成一對好姻緣，是積德的事。張嫂子，我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兩人說說笑笑地走出院子，留下宋茜站在原地，聽著屋里秀紅斷斷續續的哭聲，心里滿是焦急和憤怒。
她走到屋門口，用力拍著門板：“娘，你開門！有話好好說，你不能這么逼秀紅！”
“別拍了！”張仙鳳的聲音從屋里傳來，“我是不會開門的！除非她同意嫁過去，否則就一直鎖著她！”
宋茜還想再說什么，就聽到屋里傳來“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秀紅撕心裂肺的哭聲：“娘，別打我！我不嫁！我真的不嫁！”
“不嫁？我讓你不嫁！”張仙鳳的聲音帶著怒氣，“我今天就打死你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讓你知道不聽娘的話是什么下場！”
屋里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抽打聲，夾雜著秀紅的哭聲和哀求聲：“娘，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別打了！”
宋茜的心緊緊揪著，她知道張仙鳳是真的下了狠手。她想撞開門沖進去，可門板太結實，她根本撞不開。她只能趴在門板上，對著屋里喊：“娘，別打了！秀紅還小，你會打壞她的！有話好好說！”
“你少管！”張仙鳳的聲音帶著喘息，“這是我家的事，不用你一個外人操心！她要是再不同意，我就打死她！”
屋里的抽打聲停了，秀紅的哭聲也弱了下去，變成了微弱的啜泣。宋茜趴在門板上，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想起了秀蘭被鎖的樣子，想起了春杏被打斷腿的慘狀，想起了自己流產后的遭遇，心里滿是絕望和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張仙鳳從屋里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根雞毛撣子，撣子上還沾著幾根頭發，臉上帶著猙獰的怒氣。“你別在這里守著了，她不同意，我就一直鎖著她，餓她幾天，看她還敢不敢犟！”
宋茜看著她，眼里滿是憤怒：“娘，秀紅是你的親生女兒，你怎么能這么狠心？你就不怕打壞她嗎？”
“狠心？我這都是為了她好！”張仙鳳哼了一聲，“女孩子家，遲早要嫁人，嫁個老實人，雖然窮點，但能安穩過日子，總比嫁個好-->>吃懶做的強！我這是在為她的未來著想！”
她說完，轉身走進了自己的屋里，關上了門。
宋茜走到秀紅的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秀紅，你怎么樣？有沒有事？”
屋里傳來秀紅沙啞的聲音：“嫂子，我沒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還在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