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還未褪盡，院角的桃花卻已冒出點點花苞，粉嫩嫩的，映著灰蒙蒙的天，透著幾分不合時宜的熱鬧。陳家小院里，張仙鳳正忙著給陳建業收拾新屋，嘴里哼著小曲，滿是即將娶兒媳的得意。而西屋的小屋內，卻靜得能聽見針腳穿梭布料的“沙沙”聲，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秀紅坐在炕邊，手里捏著繡花針，機械地給嫁妝上繡著簡單的纏枝紋。她的眼神依舊有些空洞，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在針尖刺破指尖時，才會下意識地皺皺眉，然后用嘴含住指尖，繼續低頭縫制。婚期越來越近，還有十天，她就要嫁給王二柱了。這些日子，張仙鳳對她的態度好了些，不再打罵，卻也依舊看得極嚴，只準她在家做嫁妝，不準她跟外人接觸。

宋茜端著一個木盆，輕輕推開了虛掩的屋門。木盆里放著剪刀、針線，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花布，布面上印著淺紫色的丁香花，布料是上好的細棉，摸起來柔軟順滑。這是她嫁過來時，娘家給的為數不多的嫁妝之一，也是她最寶貝的一塊布，平時舍不得穿，一直壓在箱底，想留著以后做件體面的衣裳。

“秀紅，我來幫你做嫁妝。”宋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她的咳嗽還沒完全好，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色。這些日子，她趁著張仙鳳忙著籌備陳建業的婚事，偷偷找機會來幫秀紅，每次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被張仙鳳發現。

秀紅抬起頭，看到宋茜，眼里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輕輕點了點頭：“嫂子，你來了。”

宋茜在她身邊坐下，把木盆放在炕邊，拿起秀紅正在縫制的枕頭套，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針腳，心里一陣心疼。“針腳再勻一點，這樣戴著舒服。”她拿起針線，手把手地教秀紅調整針法，“你看，這樣起針，線拉緊，針腳才能整齊。”

秀紅跟著她的動作，慢慢調整著，針法果然熟練了些。小屋內只剩下針線穿梭的聲音，還有宋茜偶爾壓抑的咳嗽聲。陽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卻驅不散心里的寒涼。

“嫂子，你身體不好，別太累了。”秀紅看著宋茜咳嗽時微微顫抖的肩膀，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沒事，我不累。”宋茜笑了笑，笑容有些蒼白，“能幫你多做點，你到了婆家，也能體面些。”

她頓了頓，從木盆里拿出那塊印著丁香花的花布，小心翼翼地展開。淺紫色的花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雅致，布料的光澤柔和，一看就知道是難得的好東西。“這塊布，你帶著吧。”

秀紅愣住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嫂子，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這是你的嫁妝，你自己留著穿吧。”她知道，宋茜嫁過來后，一直穿著舊衣裳，這件花布衣裳，是她唯一的體面。

“我留著也沒什么用。”宋茜把布遞到秀紅手里，輕輕按住她的手，“你拿著，做件貼身的夾襖，或者做個包袱皮，都是個念想。到了婆家，看到這塊布，就像看到嫂子在你身邊一樣。”

秀紅的手指觸到柔軟的布料，心里一陣暖流涌過。她抬起頭，看著宋茜蒼白卻溫柔的臉，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這塊布，不僅是一塊普通的布料，更是宋茜對她的牽掛和疼愛，是她在這個冰冷的家里，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

“嫂子……”秀紅的聲音帶著哽咽，眼淚掉了下來，滴在花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這是你的嫁妝，你怎么能給我呢？你自己都沒有好衣裳穿……”

“傻丫頭，跟嫂子客氣什么？”宋茜幫她擦干眼淚，語氣溫柔，“衣服能穿就行，可念想不一樣。你帶著它，到了婆家，受了委屈，看到它，就想想我們一起學繡花、學認字的日子，想想我們說過的，要為自己活一次的話，心里就會踏實些。”

她想起自己剛嫁過來時，帶著這塊布，心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可沒想到，等待她的是無盡的勞累和委屈。現在，她把這塊布送給秀紅，不僅是給她一個念想，更是把自己未竟的希望，寄托在了秀紅身上。她希望秀紅能帶著這份念想，在婆家好好照顧自己，不被困難打倒，不被命運束縛。

“我還記得，第一次教你繡花，你繡壞了好幾塊布，還哭了鼻子。”宋茜笑著回憶道，“后來，你越繡越好，繡的菊花，比我繡的還好看。到了婆家，沒事的時候，就多繡繡花，不僅能打發時間，還能換點零花錢，手里有錢，心里就有底-->>。”

秀紅點了點頭，眼淚掉得更兇了。她想起那些日子，嫂子偷偷教她認字、繡花，給她講外面的世界，給她帶來了從未有過的希望。可現在，她就要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那些希望，似乎就要被現實徹底澆滅了。

“嫂子，我舍不得你。”秀紅撲進宋茜懷里，放聲痛哭起來，“我不想嫁，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跟你學繡花、學認字，我想為自己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