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一條很長的機耕路上。遠處似乎有一條同方向的機耕路,中間隔著一大片的桑地。桑樹上的葉子都已被采摘,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枝條,朝天指著。很細長的感覺。天空一片陰沉,我似乎在急匆匆地趕路。像是前面正有件什么事情正等著我去處理,又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趕著我。我很著急,卻走不快。似乎走著走著,又回到了原地。周圍沒有人,廣袤的田野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我想撇開這條機耕路,直接走過這塊桑地去,桑地上卻突然騰起了一片黑霧。我不明白這里霧是從哪里來的!但是黑霧卻飛快地朝我蔓延了過來。天很快便黑了。我已不能辨別方向。雖然腳下的這條機耕依然清晰可見。但是,前方的機耕卻突然一截一截地沒了。在我的面前出現了懸崖,原本好好的機耕路竟然一截一截地掉懸崖下去了!我似乎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
從新去的那個小鎮走回故鄉小鎮,有差不多十八里的路程。這個夢境很可能是我當年走這段路時留下的。這差不多兩小時的路程,那時確實給我留下了似乎走不到頭的印象。
其實,這條路,在我幼年時,隨父親走過。那是要去外婆家。如果坐船去小城,再從小城坐車去,顯然是兜了遠路。所以,每次去外婆家,我們必定會走這一段路,然后在我新去的那個小鎮登上去鄰縣的汽車。既省時,又省錢。尤其是在春天明媚的陽光下,走在滿目金黃的油菜花田野里,實在是一種讓人心曠神怡的享受。
記得那一次,我隨父親急急地在路上走,我只顧欣賞地看著這滿目的金黃,卻一不小心,將腳踩進一片爛泥里,把母親給我新做的布鞋,弄得面目全非。父親卻全然不顧這些,只是催促著我快走。我聽不懂遠處桑地里干活的那些婦女在喊些什么,似乎是在叫父親過去,弄得父親十分緊張,似乎想要快快逃離。
新去的那個小鎮與故鄉小鎮似乎并沒有太大的差別,也是東西向的臨水而居。只是鎮中的這條河比故鄉的那條河寬闊了許多,當地人稱之為“塘河”。在故鄉這一帶,冠之于“塘”字的河,必定是比較寬闊的河。那跨越塘河的橋,也不是石橋,而是水泥橋。橋雖然已很陳舊,但在我的眼中,既然是使用了水泥,使用了水泥澆制的預制構件,橋的歷史一定不會很悠久。如果歷史悠久,那必定是氣勢恢宏的石拱橋。
就像是故鄉小鎮西鄰的那個小鎮那樣。那兒也緊鄰著一條南北向的塘河。跨越在塘河上的,便是一座高高的石拱橋,一級一級低低的石階由清一色的長條石鋪成。橋的護欄,也是由兩塊長條石疊架著鋪成。走向橋頂,能看見附近小鎮的那一片土灰色的屋瓦,窄窄的街道,像是一堆屋瓦中的一條裂縫。橋護欄的條石上,鑿有美麗的圖案,橋孔是用被鑿成弧形的條石架成的。遠遠望去,橋便像是一道長虹橫跨在塘河上。站在橋頂探出身子朝橋下張望,給人一種很眩暈的感覺。河水清澈。
但是,新去的那個小鎮緊靠的那條塘河的水并不清澈。也不知是不是陳舊的水泥橋帶給我的視錯覺?新去的那個小鎮,不及故鄉小鎮的古老是顯而易見的。故鄉小鎮到處都是古老的石窟門宅院,青苔斑駁的墻根上,到處都透著古老的氣息。那個小鎮卻難以尋覓古老的宅院,雖然也是窄窄的街道,但街道是由水泥很粗糙地澆成。哪里找得見那種寬寬長長的青石板?趿著木屐,在青石板上走出清脆的聲響,是肯定聽不到的!這畢竟讓人缺少了許多可供想象的余地!
工作的所,設在幾間臨河的舊樓房的底下,靠河的那一側,砌有花格式的圍墻。圍墻沒有粉刷,黑乎乎地感覺很骯臟的紅磚。一個門洞可供進出。在給我安排宿舍時,所長說,馬上要搬新房子了!大概是在寬慰我,不要埋怨這里的工作條件差。其實,工作條件,居住環境差不差,我根本無所謂。
我當過知青,再惡劣的居住環境,我也經歷過!雖然工作條件不似原來的所,已經新建了樓房。但看看新同事們全都笑臉相迎的神情,卻確實讓我寬心了不少!新同事,除了所長和另外一位年紀更大一些的老同志外,其他的年紀都不大,與我的年齡相仿佛。有幾個甚至年齡還比我小幾歲,都是同一批進這個部門的,原本便熟悉,自然不會有見外的意思。
工作還是那份老工作,每天清晨得去集市收費。小鎮的集市就在所的門洞外。沿街擺設著攤點,每天清晨,便是一街熙熙攘攘的熱鬧,像是催促我早些起床一般。這個所的所長,是正式文件任命的。不似故鄉小鎮的那個所,只明確為負責人。所長的威信,似乎也較被明確為負責人的高。所長在當地的關系,似乎處理得很好,給人一種方方面面都叫得應的感覺。
但他是鄰省北部的祖籍,大概是因為我受故鄉小鎮的人對那個地方過來人,有著天然的看法的影響較深。我隱隱地感覺,他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我面前顯擺著他在這一片的叫得應。他喜酒,也善酒。酒色遮臉之后,他會說一些讓人尷尬的話。這倒是與我插隊落戶做知青時的那個大隊支書頗為相象,這大概也是他籠絡人,或推動工作的一個慣用的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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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的手段,在我的眼中,卻顯得粗俗,我很不以為然。跟同事去集市收了幾次費,我明顯地感覺到,離開故鄉小鎮從事這項工作,心理壓力似乎小了許多。我不必擔心路人以異樣的目光看著我;我也不必擔心遇上了熟人在設攤,我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我更不必擔心,被收費人與我發生爭吵。
這個小鎮的集市收費似乎已被設攤人接受,并不需要我們花費太多的口舌。到了一個攤點前,估摸一下攤點物品的總價值,寧低不高地扯一張或幾張票據給他。他接過票據,蹲下身子,將票據壓在物品下,只露出票據的一角,這是表示他的這個攤點已經收過費了。然后,掏出他的錢夾子,從里面找出一張零角碎票來。有時,他的零錢湊不齊票據上的數目,拿出了一張貳元的,甚至是伍元的紙幣來,我們還得給他找零。好在收來的費,分門別類地被固定在票類的皮筋內,找零的事也方便。
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我的那位年輕的同事,那位小老鄉,有一天,突然慎重其事地來找我。一臉嚴肅地跟我說,要跟我談一談。我滿腹狐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跟我談什么!又要談寫文章了嗎?還是我的那份調查報告,讓他產生了新的想法?他想跟我探討調查報告的寫法?調查報告也值得探討嗎?將事情的起因,經過,結果調查清楚了。實事求是地寫出來,用化繁為簡的筆法,用陳述句式,絕不用疑問句或假設的語氣。提出自己明確的觀點。觀點不能模棱兩可就可以了。
難道,我寫的那份調查報告又傳出來了嗎?應該不會吧!傳聞是可能的,但報告流出來似乎不太可能哦!那件事情,是這樣了結的,隱藏在事情的背后,還有這么多的文章,哪個好事者會去刻意渲染?作為局里來說,應該是將事情隱去,才是最妥當的。他找我,跟我談的是,希望我積極向組織靠攏。申請加入共青團組織。他說,他找我,是代表小鎮的財貿團支部來找我,意思是明確的,只要我提出申請,便立即批準我入團!我很詫異地跟他說:
“我在下鄉插隊落戶時,早已被大隊團支部吸收為團員了呀!是團支部書記直接來找的我呢!也是他通知我說,已經被吸收為團員了。怎么又要我入團?”
我的詫異也讓他詫異,他似乎愣住了。半晌才說:“可是我們查了你的檔案,像是沒有入團的材料嘛!會不會知青回城時,把檔案弄丟了?或者是,檔案移交時,沒有將這些材料放進去?”
我說:“我哪兒知道啊!我的檔案,我自己從來沒有見過!”
他說:“檔案當然不能給本人看!可是,這件事怎么辦呢?要么,你再寫一份申請吧?”
我說:“我再寫一份申請?這不是成了我兩次入團了嘛!這前一次入團怎么處理?是被團組織除名了,還是我自己要求退團了?這不是鬧笑話了嘛!被團組織除名,總有個被除名的原因吧?我自己要求退團,也總得有個理由吧!第二次申請入團,團組織也應該將這些調查清楚吧!”
他說:“財貿支部也就這么幾個人,每人也都有一份工作呢!誰能抽出這么多時間,去弄清這件事情!再說,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弄得清楚的!這么多的知青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呼啦啦得都回城了。檔案有散失的情況很多,散失了也就散失了!誰還會有心思去打起精神補齊這些檔案!”
我說:“這個事,你幫著辦吧!不過讓我入兩次團,我總覺得怪怪的!”
他搖搖頭,不再語。沒過幾天,他跟我說:“你已被批準入團了!”我沒在意他是說批準,而不是說“已恢復了團籍”。我真的沒在意,在我的印象中,似乎是不是團員并沒有什么大的區別哦!
辦公室終于搬到了新建的區工委大樓。宿舍也搬到了新樓的三樓,一個直統統的房間,沒有煤衛設施。兩個人住一間,這在當時,已經算是很不錯的條件了!站在三樓的前走廊上,我可以越過塘河兩側的那些低矮的房屋,將目光投到河南遠處的那條公路上。公路兩側的行道樹,很整齊的排列著。公路上有車駛過時,揚起的塵土卻像大霧一樣。
搬去了新建的辦公室后,我被指定為專門辦案員。所長還將他的小兒子交給我帶著。說是讓他跟著我學一點。他的小兒子并不是所里正式的在編人員,算是聘用的市場協管員。但所長不讓他去市場收費,而讓他跟著我辦案。我不知道,所長讓小兒子跟我“學一點”,是要學什么?是學如何做筆錄?還是學如何起草報告?不過跟著便跟著唄,我仍像往常一樣的辦案,一樣的做筆錄,一樣的寫報告。至于,他能不能從中領悟到什么,那要看他自己的悟性了,這不是我能手把手教得了的!出去辦案,必須得兩人一檔,好歹,他跟我,也算能搭成一檔!
那個年代,似乎販賣廢舊金屬的比較容易賺錢。農村常有人來舉報說,有人開著一條船在什么什么河邊收廢鋼鐵呢!販賣廢舊鋼鐵,那時,肯定是投機倒把,國家明令禁止不得販賣。接到舉報,所長自然會立即率隊出動!所長在小鎮上確實比較能叫得應,常常能一個電話,便將一艘汽艇召了來。我們魚貫著登上了汽艇。汽艇耀武揚威地疾馳而去。在故鄉小鎮難以得到的那一份威風,在這兒,卻能淋漓盡致地抖起來,確實能讓人產生一份榮耀和滿足。盡管這份榮耀和滿足是如此的淺薄和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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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接到舉報是在晚飯之后,所里每夜都安排人在辦公室值班,披著棉大衣在辦公室里,瑟瑟發抖。地上的涼氣,順著雙腳一路朝上蔓延。這一年的冬季冷得人實在夠嗆!但接到舉報,又不能不出動,所長依舊撥通了電話。汽艇依舊在很短的時間內,靠在了河埠。我們拿著手電,縮著肩膀登上了汽艇。汽艇艙頂上的那盞大燈照得河埠一片光明。
我們才剛登上艇,燈光便已向右側移動,照見了河岸,又照亮了橋拱。然后,一聲汽笛聲響,船已像利箭一般地朝前駛去。那一束燈光,就像一支能刺破黑暗的長矛。照得塘河上一片通明,有一種暢快淋漓的感覺。但天實在是太冷了,原本陰沉的天空,干脆下起了雪。
我赤手抓著船艙頂上的那道冷冰冰的扶手,感覺金屬的扶手在我的手掌中發粘。這是被凍得幾乎要粘連了哦!汽艇在河浜港灣中轉來轉去,雪花在那束燈光里飄飄灑灑。我們卻始終找不到那艘舉報中的收購廢鋼鐵的船。到底是有人惡作劇,謊報軍情?還是那艘船借著夜幕遁走了?誰也不知道。但是,畢竟這么興師動眾的出來了,總得有個著落哦。沒有著落,實在讓人心猶不甘呢!看來,艇上所有人的心情都是如此。
燈光中,看到一些迷迷糊糊的印跡,便認為是那條被我們找尋的船。幾乎異口同聲地大呼小叫,看到了一個新的河口,便嚷嚷著說“拐過去,拐過去!說不定就在那兒呢!”但是,七拐八彎地畢竟都沒有用。依舊沒有發現那條被舉報的船,眼見著已經臨近半夜了,尋找的船卻還是蹤跡全無,我們已經是饑寒交迫。似乎一直到那個晚上,我才真-->>正品嘗到了“饑寒交迫”的滋味!饑寒交迫的結果是,人會不由自主的佝僂著身子,似乎身上沒有了一絲的熱氣。腳底的寒氣依舊在滋滋地直往上竄,我們都已經筋疲力盡了。
所長讓艇停靠上了一個石埠,說,已經是半夜了,我們得去找些吃的,暖暖身子。我不明白,這深更半夜,人家都已經熄燈休息了,還能到哪兒去找吃的!而且這陌鄉野埠,如何去尋找一戶熟識的人家?所長說,這個大隊支部書記就住在這一帶,我們上岸去找一找吧!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的?在黑咕隆咚的寒夜里,連個詢問的人都沒有。但是他還是敲響了支部書記家的大門,將那對夫婦從熱被窩中喊了起來。半夜敲門,肯定讓支書吃驚不小,大門打開我們進屋時,他似乎還驚魂未定呢!所長向他說明了敲門的原委,支書的妻子也已掩衣從房間內出來。在這風雪連天的夜晚,走進房屋中的感覺真好啊!我不禁想起了那句膾炙人口的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走進那戶人家的堂屋,我已經感覺到一股濃濃的暖意將我包裹了;身子也漸漸的似乎軟得沒有了一絲的力氣,肚子已是“咕咕”聲鳴叫聲不絕。
支部書記的去菜園子里摘來青菜,他的妻子忙著洗菜,淘米做飯。一會兒,飯香已經傳來了。這香味,更是吹響了我們腹中的戰鼓,幾乎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在吞咽著口水,這是一副多么讓人啼笑皆非的場景哦。支書出來說,實在不好意思,這深更半夜的,讓我去哪兒弄蔬菜呢?只能從自家的菜園子里摘來幾顆青菜,家里還有幾個芋艿子,湊合著墊墊肚子吧!